谢景没在偏厅待太久。
安顿好张半仙之后，他以"巡视院落"为由出了门，径直往秦府后荒园走。那地方平日没人去，杂草丛生，枯树乱长，正适合碰头。
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窄又长。夜风卷着枯枝沙沙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。
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，单膝跪地。
"属下参见主子。"
"免了。"谢景没回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"查到什么了？"
黑影叫鸦九，是谢景麾下最得力的暗卫之一，跟了他七年，办事从没出过岔子。
"张半仙被埋的事，是敛芳阁干的。"鸦九的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"属下追到了敛芳阁在后巷的暗桩，逮住了两个望风的小厮，审出来的。"
"谁下的令？"
"长公主。"
谢景的眸光骤然一寒，像刀锋上凝了一层霜。
"敛芳阁是长公主的人？"
"不全是。敛芳阁的阁主是长公主的远房表亲，暗地里替长公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。这次活埋张半仙，是长公主授意，敛芳阁执行。"
谢景沉默了几息，又问："秦脂呢？"
"秦脂已经倒向了离王府。"鸦九的声音里带了丝凝重，"属下探到消息，她把卜宗堂的情报卖给了离王府，换了一个执事的位置。御魂鬼笛……就是她交出去的。"
谢景的指尖攥紧了袖口，指节发白，但身子纹丝没动。
秦脂。卜宗堂叛出的人。御魂鬼笛是她交出去的，张半仙被活埋也跟她脱不了干系。
"还有呢？"
"还有一件事。"鸦九顿了一下，"属下查到，秦脂献给离王府的不只是情报——还有一份名单。阴时生的人，京城里一共有十七个，秦诗排在第一个。"
谢景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十七个人。"
"是。目前属下只确认了其中三个的下落，其余的还在查。"
"继续查。"谢景的语气冷硬如铁，"张半仙的事先压着，别让长公主的人察觉。名单上的人，能保一个是一个。"
"属下领命。"
鸦九的身影一闪，消失在了夜色里。谢景独自站了片刻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——被云遮了半边，剩下的那一半也是惨白惨白的，像谁的脸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往回走。
——
秦诗是被谢景叫醒的。
"诗儿，起来。"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天还黑着，窗外灰蒙蒙的。谢景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，脸上的表情不太寻常。
"怎么了？"
"老爷子来了，说带我们去扫墓。"
秦诗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。扫墓？这个时辰？
她坐起来，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，但一种本能的警觉已经浮上了心头——秦茂和这时候来带她扫墓，不是寻常事。
"去哪儿扫？"
"梅园。"
秦诗的手顿了一下。梅园是秦家的私产，里头有一片祖坟，她知道，但从没去过。秦茂和从来不在她面前提那地方，好像那片坟地里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。
"好，我换衣裳。"
——
到梅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
雪停了，但风还很大，刮得人脸疼。秦茂和站在坟前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脊背却挺得笔直。他身边站了个老仆，手里提着香烛纸钱的篮子。
四座坟，一排挨着一排，覆着薄薄的雪，碑石上的字被冻霜遮了大半。
秦诗走过去，一座一座地看。第一座是秦家太祖的，第二座是秦家老太君的，第三座第四座——
她停住了。
第三座和第四座坟的碑面上，没有字。不是被风化磨掉了，是压根就没刻过。干干净净的青石，像两张空白的脸。
"爹，这两座坟——"
"先磕头。"秦茂和打断了她，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秦诗没再问，跪下去磕了三个头。谢景跟在后面，也磕了。
磕完头，秦诗站起来，忍不住又去看那两座空碑。雪覆在上面，白得刺眼。她伸手拂去碑面上的积雪，指尖触到青石的刹那，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蹿上脊背，整个人打了个激灵。
没有名字，没有生卒年月，什么都没有。
"爹。"她的声音有点哑，"这是谁的坟？"
秦茂和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在坟前，目光从四座碑石上缓缓扫过，最后落在秦诗脸上。那目光很复杂，有慈爱，有愧疚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，像是在权衡什么。
"诗儿。"他终于开口了，语焉不详，字字却重得像铅块，"有些事，爹原本想等你再大些再跟你说。可眼下这局势……我怕是等不了了。"
秦诗的心揪了一下。
"这两座坟里埋的人，跟你娘……跟你自己的身世，有关系。"
秦诗的手还按在碑面上，指尖冰凉。风刮得更猛了，雪沫子迷了眼，她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空白的碑石，耳边嗡嗡作响。
她的身世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秦家的养女，是秦茂和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女。可秦茂和这语气——
"爹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"
秦茂和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："时候未到。你只记住一件事——不管将来发生什么，你都是秦家的人。这四座坟，记住了。"
他转身走了，脊背微微佝偻，像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秦诗站在原地，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——还按在那块空碑上，冻得通红，指尖泛白。
碑面上什么都没有，可她总觉得那些空白的石头底下，压着什么东西，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拱。
谢景走到她身后，没说话，只是把大氅解下来披在了她肩上。
"走吧，外头冷。"
秦诗收回手，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无字碑。
雪又开始下了，细细密密的，像一层薄纱罩下来，把碑石上的指纹一点一点盖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