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爹,娘,女儿回来了。"
秦诗跪在孤坟前,膝盖硌在冻硬的黄土上,疼得发麻,她像感觉不到似的。指尖划过墓碑上模糊的字迹,一点一点地描摹,好像透过这冰冷的石头就能摸到爹娘的体温。
风刮得紧,雪沫子往领口里灌,呼出来的白气一眨眼就散了。她从袖中抽出短刀,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了一道。
血珠子滚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坟前的黄土上,殷红刺目。
"我秦诗今日在此立誓——害你们的人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哪怕粉身碎骨,哪怕万劫不复,此仇必报。若违此誓,便如此纸。"
她从怀里摸出一沓黄纸,丢进火盆里。火舌舔上来,纸钱呼地翻腾了好几尺高,烧透的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,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接。秦诗眼眶泛红,鼻头酸涩得厉害,她死死咬住后槽牙,把那股哭意硬生生咽回去。不是不能哭,是不能在这儿哭——她得让爹娘看见她的狠,不是她的泪。
再抬头时,眼里已经干了,只剩一片冷沉。
"嗒,嗒,嗒——"
皮靴踩雪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一下一下,踩得很重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秦诗没回头,她知道是谁。整个京城里,会追到这种荒郊野地来找她的人,只有一个。
谢景走到她身侧,没说话,直接撩起玄色大氅,双膝一弯,重重跪在了坟前。雪地冰冷刺骨,他膝下的薄冰被压得嘎吱作响,额头却直直贴上了寒霜覆盖的地面,久久不起。
秦诗偏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"伯父,伯母。"谢景声音沙哑,却稳得像铁钉钉在木头里,"谢景此生,必护诗儿周全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,死无葬身之地。"
他的额头抵着冰碴子,皮肤冻得发红,可一动不动,像长了在那儿似的。
秦茂和站在几步外,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直抖。他抹了一把眼角,又揉了揉发酸的鼻头,嗓子眼像堵了块石头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。
"好,好孩子……"他嘴角勉强扯出个笑,皱纹里全是湿意,"景哥儿,我妹子没看错人。诗儿交给你,我这条老命也算没白操。"
风卷残雪,松涛呜咽。坟前三人,一个跪着不动,一个低头无声,一个老泪纵横。日头被云层吞没,天地间只剩灰白一片,可那几分沉重又滚烫的分量,却比什么都真切。
秦诗缓缓站起来,膝盖酸麻得险些没站稳。谢景眼疾手快扶了一把,她摇头示意没事,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血口子,血已经凝了,结成一条暗红的线。
"走吧。"她声音很轻,像是跟坟里人说,也像是跟自己说,"该办的事,还多着呢。"
——
梅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红梅开得正盛,一树一树像燃着的火,映着白雪,艳得晃眼。暗香浮在冷空气里,若有若无地往人鼻子里钻,走在梅林间,像踩在一幅画里头。
秦诗搀着秦湘的手,顺着石径慢慢走来。她面上含着笑,温温柔柔的,像换了个人——坟前那个咬牙立誓的孤绝姑娘,此刻半点影子都找不见。
"红玉!"秦诗远远瞧见亭中那道鹅黄身影,笑着招手。
曹红玉迎了出来,拉住秦诗的手上下打量:"你可算来了,我刚才还念叨呢,这路这么滑,你俩走慢些也不碍事,急什么。"
"让妹妹惦记了。"秦诗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,又看了秦湘一眼,"路上碰见个卖烤红薯的,湘儿好久没出门了,瞧什么都新鲜,多停了会儿。"
曹红玉便笑着去牵秦湘:"湘妹妹也瘦了,脸色不好,改日我让人送些补品去你院子里。"
秦湘低着头,轻声应了句"谢谢曹姐姐"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三人进了亭子,丫鬟们斟了热茶端上来。秦诗端着茶盏,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杯沿。眼底那片坟前留下的霜色,还没完全散干净,只是被笑意遮得严实。
曹红玉没察觉异样,一边喝茶一边说起闲话来:"你听说了没?北宁郡主也来了,方才有人瞧见她的马车在园子外头。"
秦诗手指微微一顿:"她来做什么?"
"还能做什么,赏梅呗。"曹红玉撇了撇嘴,压低声音,"这梅园雅集本是我曹家张罗的,她倒好,不请自来,摆明了是给我添堵。"
秦诗没接话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眼睛却一直看着亭外的梅林小径。
果然,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亭外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。
"哟,好热闹啊。"
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。来人穿一件紫貂斗篷,领口镶着整圈雪白的狐狸毛,衬得那张脸白净又傲慢。她脚步轻快,踩雪跟踩平地似的,下巴微微扬着,一双丹凤眼扫过来,带着股不怒自威的矜贵气。
北宁郡主。
曹红玉眉头微动,起身行了半礼:"郡主。"
秦诗也拉着秦湘站了起来,微微欠身。秦湘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北宁郡主点了下头,目光越过曹红玉,落在秦诗身上停了一瞬,又滑到秦湘脸上。她嘴角一撇,笑意凉飕飕的。
"这位就是秦家的……庶出二姑娘?"她把"庶出"两个字咬得很重,像是含着一颗橄榄,故意品出那个酸味儿来。
秦湘脸色刷地白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头垂得更低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。手在袖子里攥着帕子,指节都泛了白。
曹红玉皱眉正要开口,秦诗轻轻抬手,止住了她。
"郡主好眼力。"秦诗往前迈了半步,不卑不亢地挡在秦湘身前,脸上笑意不减,语调温温婉婉的,"不过湘儿是二叔的亲骨血,秦家正经的小姐。嫡庶之分是家里头的规矩,可在外头,她就是我妹妹。"
北宁郡主挑了挑眉:"哟,秦大姑娘这话说的,规矩就是规矩,庶出就是庶出,还能改了不成?我不过随口一问,你急什么?"
"我不是急,是心疼。"秦诗声音没变,还是那般温柔,脊梁骨却挺得笔直,"湘儿打小没了亲娘,已经够苦了。郡主金枝玉叶,自然不必在意这些小门小户的冷暖。可这天理人情,总归是将心比心的事儿。一家人讲的是亲情,不是拿规矩往人伤口上撒盐,郡主您说是不是?"
这话说得软中带硬,既给了台阶,又把"不近人情"的帽子轻轻扣了回去。
北宁郡主面色变了变,阴晴不定地盯了秦诗几息。亭子里没人说话,连丫鬟们都屏住了呼吸,落下来的梅花瓣子好像悬在半空不动了。
末了,北宁郡主冷哼一声:"倒是张好嘴。"
她甩了甩斗篷,转身出了亭子。紫貂尾摆划过积雪,带起一串细碎的雪沫,脚步又急又重,显然是恼了。
秦诗目送她走远,肩头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梅花瓣,积雪一般搁在那里没化。她嘴角微微弯了弯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——寒潭似的,冷得见底。
曹红玉长出一口气,小声嘀咕:"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"
"我知道。"秦诗收回目光,低头拍了拍秦湘的手背,"走,咱们赏梅。"
风过梅林,落英纷纷。满园红梅香得愈烈,暗涌的杀机,也藏得愈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