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秦姐姐,刚才吓死我了……"
北宁郡主走后,秦湘攥着帕子的手还在发抖,声音带着哭腔,眼圈也红了一圈。秦诗拍了拍她的手背,没多说什么,只低声道:"别怕,有我呢。"
曹红玉也安抚了两句,心里却暗暗叹气——北宁郡主那人,从来不是受了气就认了的主儿。她是在沙场上长大的,北境藩王的掌上明珠,打小见惯了刀枪,被人顶两句就缩脖子?不是她的做派。
果然,不过一炷香的工夫,北宁郡主又派人来了。
传话的婆子笑得和和气气,躬身道:"郡主说方才多有冒犯,在暖阁备了热茶点心,请几位姑娘过去坐坐,权当赔罪。"
曹红玉看了秦诗一眼。秦诗微微颔首。
"走吧,人家郡主都赔罪了,哪有不去的道理。"秦诗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袖中的短刀。
三人跟着婆子往梅园深处的暖阁走。一路上红梅夹道,曹红玉却没心思赏花,靠近秦诗低声道:"她不会安什么好心。"
"我知道。"秦诗声音压得更低,"但不去更麻烦。她要找茬,躲是躲不掉的。不如大大方方去,看她能玩什么花样。"
"嘿,你胆子倒是比我大。"曹红玉苦笑了一声。
暖阁里烧着地龙,一进门热气扑面,冻僵的脸颊被暖风一激,又痒又疼。北宁郡主已经换了身家常衣裳,半靠在铺着貂褥的矮榻上,手里捏着一把红梅团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,见人进来,笑盈盈地坐起身。
"快来坐,外头冷坏了吧?"她语气亲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"我特意让小厨房做了枣糕,趁热尝尝。"
茶点摆了一桌子,热气腾腾。可秦诗注意到,北宁郡主把秦湘让到了上首位置,亲自给她推了茶盏,语笑嫣然:"湘妹妹多喝点,暖暖身子。"
转头对曹红玉却只淡淡指了个侧座:"曹姑娘自便啊。"
冷落之意,不加掩饰。抬举秦湘是假,做给曹红玉看才是真——你曹红玉是太子正妃的人,我偏不拿你当回事。
曹红玉倒不在意,坦然落座,还冲秦诗眨了眨眼,意思是"看她的戏"。秦湘却坐立不安,偷偷去看秦诗。秦诗冲她微微摇头,示意别动,安心坐着就是。
北宁郡主跟秦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句句不离"湘妹妹真乖巧""湘妹妹针线好不好",亲热得过了头,像是在演给谁看。秦湘只能硬着头皮应,声音越来越小。
秦诗坐在一旁,没怎么开口,眼睛一直在看。
茶盏。点心。北宁郡主的手。丫鬟上茶的步骤。
她发现一个细节——给曹红玉上茶的那个丫鬟,手抖了一下。很小的一下,几乎看不出来,但秦诗看出来了。那丫鬟倒茶的时候,袖口微微一转,茶壶嘴多停了半息。
多倒了半盏。
秦诗心里咯噔一响,目光迅速移到曹红玉面前的茶盏上。
茶汤颜色青绿,不是寻常碧螺春的那种绿,是绿里透着一股子邪性的幽光,像深潭里的死水。
再看曹红玉——她眉心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青色,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,嘴唇也有些发淡。
面泛死气。
秦诗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判断出来了:茶里有毒。
"等等!"她霍然起身,声音沉而厉,像一把刀劈进了暖烘烘的空气里。
暖阁里一瞬间安静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北宁郡主手里的团扇顿了顿,眼底划过一丝极快的冷光,旋即笑起来:"秦大姑娘这话什么意思?好好的怎么突然——"
秦诗没理她,快步走到曹红玉身边,伸手就端起了那盏茶。她蘸了一点茶水在指尖捻了捻,凑近鼻端。一股极淡的涩味钻入鼻腔——不是茶叶的涩,是毒,她闻过类似的气味。
"茶里有毒。"秦诗直起腰,一字一句地说,目光直直逼向北宁郡主,"郡主,这茶是您的人上的,您得给我们一个说法。"
暖阁里的空气骤然凝滞如冰。
北宁郡主脸色沉了沉,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把团扇往榻上一丢,笑了一声:"秦姑娘好大的帽子。我堂堂郡主,在自己的地盘上毒害客人?我图什么?这茶我也喝了,怎么没事?"
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茶盏,茶色金黄,跟曹红玉那盏截然不同。
秦诗冷冷道:"郡主的茶自然没事。可曹姑娘那盏——"
"诗儿。"曹红玉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把秦诗的话截住了。
秦诗偏头看她。曹红玉冲她微微摇了摇头,然后笑了一声。
"也怪我手冷。"她轻描淡写地说着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手腕一抖——
"哐当!"
茶盏脱手坠地,滚烫的茶水泼在青砖上,碎瓷片四溅。几滴茶水溅到旁边一盆兰草的叶子上,叶尖瞬间枯黄卷曲,像是被火燎过一样,发出细微的嗤嗤声。
暖阁里死一般的静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那不是普通的茶。
北宁郡主脸上那副笑意终于挂不住了,嘴角僵了僵,目光闪了闪,很快又镇定下来。她拿起了团扇,用扇面遮了遮半张脸,语气轻飘飘的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"哎呀,手滑了?可惜了我这好茶。"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"兰草娇贵,浇坏了也正常。"
曹红玉垂下眼帘,掩去了指尖的微颤。再抬眼时,她笑意温婉如初,仿佛刚才那一幕根本没有存在过。
"是呢,手太冷了,没拿稳。"她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"多谢郡主款待,时候不早了,雪越下越大,我们该回去了。"
北宁郡主没有挽留,懒洋洋地摆了摆手:"慢走,路滑当心。"
出了暖阁,冷风兜头扑来,曹红玉的背脊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。秦诗一手搀着她,一手扶着秦湘,三个人踩着积雪往梅园门口走,谁都没说话。
那杯没饮尽的冷茶留在了身后,可生死一线的余悸,还刻在骨头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