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红玉，你再坐会儿，娘再验一遍。"
曹国公府正院里，曹母捏着根银针，对着桌上那堆长公主送来的贺礼挨个扎下去。银针拔出来，凑到烛火底下看了又看，指尖不受控制地直哆嗦。烛火摇曳，映得她脸色青白交加，眼下的乌青足有半寸深。
自从梅林那晚出事，曹母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堂堂国公府，被人把黑手伸到了自家姑娘身上，还要赔着笑脸收凶手的礼，这种如履薄冰的惊惧和憋屈，生生把她熬脱了相。
"娘，银针验不出断肠散的，那毒不走常规路子。"曹红玉坐在一旁，声音轻得像叹气，"秦诗那边已经查实了，血燕有毒。这礼咱们收不得，不如退回去。"
"退？怎么退？"曹母苦笑一声，把银针往桌上一拍，"长公主的礼，退回去就是打她的脸。咱们曹家现在惹不起她，只能先收着，吃进嘴的东西一律不动就是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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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辰，秦府书房。
"诗儿，这份回礼单你看看。"秦茂和把一张红纸推到秦诗面前，上面列着长公主送来的东西和秦府的回礼，"吃食一类的，不管什么东西，我全让人剔了。血燕、南珠、翡翠镯子，回的都是绸缎茶叶，没一个能往嘴里塞的。"
秦诗拿起单子，指腹摩挲着印鉴边缘，笑了笑："爹想得周到。长公主送礼是假，试探和下毒是真。吃的不收，她就没法做文章。"
"你心里有数就行。"秦茂和叹了口气，"这京城的水浑着呢，万事多留个心眼。"
秦诗收下回礼单，唇角微扬，眼底却没什么光。这种权势倾轧下的虚与委蛇，她早就熟稔于心，却也愈发觉得倦怠。
刚走出书房，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。
"大妹妹，正找你呢。"
秦洧站在垂花门下，穿一身半旧的石青色长衫，语气温和疏离，像隔着一层雾说话。他是秦家庶子，秦诗的堂兄，平日里在府里存在感不强，话不多，走路都刻意放慢步子，生怕踩着谁的尾巴。这会儿袖口微微绷紧的指节，却泄露了他此刻的紧绷。
"二哥有事？"
"今儿燕云台来了个新戏班子，唱的是《精忠楼》。父亲的意思，让你带湘妹妹去听两出戏，散散心。"秦洧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"父亲说，老闷在府里也不是个事儿，得露露面，省得外头胡乱猜疑。"
秦诗看了他一眼，心里明镜似的。秦茂和这是让她出去亮个相，告诉京城各路人马，秦家没被长公主的压惊礼压趴下，同时让秦洧跟着，也是怕她再生事端，暗中维稳的意思。
"行，我去叫湘儿。"秦诗点头应下。
刚走到垂花门拐角，秦湘就像只小麻雀一样蹦了过来，一把拽住秦诗的袖子："姐姐！我听说了，今儿去燕云台听戏！我早想去了，这几天闷得骨头都要长毛了！"
她笑得眉眼弯弯，裙裾飞扬，可眼神却在扫见曹红玉送来的谢礼单时闪了闪，立马把话题岔开，绝口不提曹家的事。高门里的少女，早就在政治噤声中学会了用天真当壳子，本能地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。
——
燕云台。
戏楼上锣鼓喧天，生旦净丑轮番登场。秦诗一行人被引进了二楼的雅间，秦洧坐在外间守着，秦湘趴在栏杆上嗑瓜子，秦诗坐在内侧，端着盏冷茶没动。
谢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来，不动声色地挡在秦诗和窗户之间，目光如刃扫过楼下大堂的暗角，喉结微动，却没出声，周身气场沉得像块铅。
"谢大哥，你也来听戏？"秦湘回头吐了吐舌头。
"顺路，蹭个座。"谢景面无表情地回了四个字，身子却往秦诗那边靠了半寸，恰好把她护在最安全的死角。
秦诗没说话，目光从戏台上掠过。台上的老生正唱到忠臣泣血、奸佞当道，字字悲怆。她指尖叩击茶盏的节奏越来越密，视线一转，忽然瞥见侧门处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曹红玉悄然入座，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嬷嬷，而大堂角落几个探头探脑的陌生面孔，在看见曹红玉落座后，无声无息地退散进了巷口。
秦诗叩击茶盏的手指一顿，笑意愈发淡了。脊背上一层冷汗悄然洇湿了中衣。
这哪是听戏？分明是一场步步惊心的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