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燕云台回到清荷园,已经是亥时了。
秦诗刚换下外衫,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,谢景推门而入,脸色不好看:"后院墙根底下蹲着个影子,是你白天见的那丫头,秦脂。她说有要紧事要禀报,我没让她进来,人搁在后巷等着呢。"
秦诗眉头一皱。秦脂白天才走,半夜就摸了过来?
她披了件披风,跟着谢景绕到后巷。秦脂缩在墙根底下,冻得嘴唇发紫,见秦诗出来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。
"小姐!我有要紧事要跟您说!"
秦诗静观她跪地垂泪、指尖微颤地剖白忠心,表面淡然靠在墙上,内心却如绷紧弓弦。这丫头白天才走,半夜就追过来传信,真当秦府的后巷是自家后花园?警惕感随巷子里呼啸的冷风而层层加深,夜色里弥漫着无声的审视与寒意。
"深更半夜跑来,能有什么要紧事?说。"秦诗语气平淡。
秦脂咽了口唾沫,抬头看了看秦诗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开口:"小姐,我今儿回府后,听见府里下人都在传……那个帮您查血燕的赵四,被云阳长公主的人当街带走了!"
秦诗垂着的手微微一顿,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。
"还有呢?"
"还有……"秦脂压低了声音,"我听见离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松了口气。"
"松了口气?"秦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,脊背瞬间绷直。赵四查血燕是冲着长公主去的,离王为什么会松口气?
"是。"秦脂点头,"当时离王在书房,属下来报信的时候,他手里正转着一枚玉扳指,听完那玉扳指就停了。他只说了一句'知道了',可那语气……明显是卸下了什么担子似的。小姐,您说离王跟长公主,是不是不是一条心?"
秦诗眼底冷光乍现,袖中手指悄然攥紧帕子。离王是长公主的女婿,北宁郡主的未婚夫,若他跟长公主不是一条心,那这局棋就更有意思了。周遭空气仿佛凝滞一瞬。
她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换了个话题,语气温柔如水却字字带钩:"你说离王和太子,兄弟情谊如何?"
秦脂一愣,喉间微动,额角沁出一层细汗。她强撑着镇定回答:"这……奴婢不知。王爷从不在下人面前提太子殿下,偶尔宫里来人,王爷也只在外书房见。"
"不知?"秦诗轻笑一声,笑意却不达眼底,"你在府里熬了这些年,连这点眉眼高低都看不出来?还是说,不敢说?"
秦脂被戳中心事,身子一缩,迟疑了半晌才支吾道:"奴婢……奴婢只觉得,王爷对太子,似乎有些……避嫌过了头。明明是至亲兄弟,却比对外人还疏远。偶尔太子殿下赐东西来,王爷也就是看一眼就搁下了,从不多留。"
秦诗心中有了计较。这丫头的回答有真有假,但那瞬间的紧张做不了假。
"行了,我知道了。"秦诗站直身子,语气柔和却句句设限,"你一个离王府的人,半夜跑到我这里来,要是被人发现,咱们俩都吃不了兜着走。我现在的处境尴尬,没法收留你,你继续回离王府当差,比留在我身边管用。记住了,凡事小心,别让人看出端倪。"
她伸手虚扶秦脂,指尖却未触其肌肤,只虚托了肘弯。疏离感如薄冰覆于暖语之上。
秦脂咬着唇,含泪叩首,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秦诗目送她走远,脸上的笑意尽褪,眉心蹙成细痕。夜风卷起衣角,却吹不散她眸中翻涌的疑云。
"谢景,你怎么看?"
谢景从暗处走出,冷声道:"来得太巧了。赵四被抓的消息,普通人哪能这么快知道?她一个粗使丫环,还能洞察离王的心思?这分明是离王故意让她来传话的。"
"没错。"秦诗轻声叹息,却裹挟着棋手落子前最凛冽的清醒,"离王这是想借我的手对付长公主呢。这丫头,是一颗人家主动塞进嘴里的饵,不吃都不行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