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云台最后一场大戏,比前面几日都热闹。
中山王携嫡女纤云郡主也来了。纤云郡主才十六岁,是中山王的掌上明珠,生得一张圆脸,杏眼桃腮,穿一身桃粉色的衣裙,娇憨天真,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。她跟北宁郡主不同,性子直来直去,不会绕弯子,在京城贵女圈里人缘极好。今儿一进燕云台,就趴在二楼栏杆上冲底下认识的人招手,笑起来银铃似的。
秦诗与曹红玉坐在二楼角落,眼睛却没往戏台上瞧。
"你看北宁郡主那边。"曹红玉用扇子遮着半边脸,低声道,"她今儿脸色不对,眼底下全是乌青,跟离王说话也硬邦邦的,昨晚怕是闹了别扭。"
秦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北宁郡主坐在离王身侧,脸色阴沉,手指不停地绞着帕子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而离王的随从们进进出出,神色仓皇,像是在传递什么紧急消息。
"有异样。"秦诗指尖轻叩桌面,心头掠过一丝不安。
"怎么了?"曹红玉见她神色不对。
"离王的随从跑得太勤了,不像是在伺候主子听戏,倒像是在……等什么消息。"秦诗压低声音。
话音未落,三楼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,撕裂了满堂的锣鼓丝竹!
"杀人啦——!"
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向三楼。紧接着,杯盏落地声、桌椅翻倒声乱作一团,尖叫声此起彼伏。秦诗和曹红玉腾地站起,想冲上去,却被惊惶的人流堵在了楼梯口。现场由喧闹骤转死寂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与压抑的窒息感。
等人群稍微散开,秦诗终于挤到了三楼走廊。
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。
纤云郡主仰面倒在雅间门口的地上,胸口赫然插着一根金簪,鲜血染红了那身桃粉色的衣裙,像一朵被碾碎的花。她双目圆睁,嘴唇微张,已经没了声息。
北宁郡主蜷缩在离王怀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,语无伦次地辩解:"不是我……是她自己撞上来的……她自己撞上金簪的!我不知道怎么回事……"
泪水混着冷汗滑落,她眼神涣散如受惊幼兽。离王紧攥其手腕,目光焦灼却隐有迟疑,指尖微颤暴露内心撕裂——他揽着北宁郡主,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地上血泊中的纤云郡主,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深切痛惜,根本骗不了人。
"是你!就是你!"一个侍女跪扑在纤云郡主身侧,放声恸哭,直指北宁郡主行凶,"郡主与我家娘娘起了口角,拔了簪子就刺了过去!我亲眼看见的!"
哭诉声撕裂寂静,围观贵族交头接耳、神色诡谲。有人惊惶后退,有人冷笑旁观,有人悄然掩袖遮面。燕云台二楼至三楼回廊间浮动着山雨欲来的寒意。
秦诗没有凑前,她静立人群边缘,目光如刃扫过每一个细节——半开的包厢门、散落在地的帕子、还插在纤云郡主心口的金簪。
金簪。
她盯着那根簪子看了几息,眉头越锁越紧。那簪子刺入的位置太准了,正中心口,一击毙命。寻常争执里随手一挥,不可能有这种力道和准头。更何况纤云郡主比北宁郡主矮半个头,金簪要由上而下刺入心口,得是对方站着、纤云郡主坐着或蹲着的角度才对得上——可侍女说两人是口角,那就是面对面站着争执,这角度不对。
还有离王。他蹲身去握纤云郡主的手时,袖口有一瞬微不可察的凝滞,像是想伸手去碰她脸颊,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收了回来。那不是一个旁观者会有的动作。
秦诗喉间发紧,指尖掐入掌心。
这场血案不是意外,而是有人将两柄利刃同时抵向了云阳长公主与中山王的咽喉——一柄叫"人命",一柄叫"仇恨"。北宁郡主不过是一把被人递出去的刀,而真正握刀的手,此刻正站在人群中央,面沉如水地下令封锁现场。
"封锁燕云台!谁也不许走!"
离王站起身,沉声下令。他揽着还在发抖的北宁郡主,姿态护短,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却看不出半分为未婚妻担忧的慌乱。
秦诗与曹红玉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寒意。
这戏台子,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