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出燕云台三条街了,车厢里还是死一般的沉寂。
秦湘缩在角落里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终于没忍住,小声嘀咕了一句:"那北宁郡主也太过分了,当众杀人,仗着长公主的势就——"
"闭嘴!"
秦洧猛地伸手捂住她的嘴,脸色比秦湘还白,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杀意:"你不要命了?这种话也是能说的?万一被人听去,咱们秦家满门都跟着遭殃!"
秦湘被吓住了,眼眶一红,拼命点头。秦洧这才慢慢松开手,车厢内空气骤然冻结,众人呼吸凝滞,连马蹄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家族危局下,稚子无心之语亦成杀机。
秦诗坐在对面,一直没有说话。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根靛蓝丝线、那道指痕、还有春桃撞柱前手指的方向。
马车终于停在秦府门前。秦茂和身边的管家已经等在门口了,脸色铁青,显然消息比他们更快。
"都到正厅来。"秦茂和扔下这句话,转身就走。
正厅里灯火通明。秦茂和坐在上首,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,茶水溅了一片。
"谁让你们多管闲事的?燕云台那种场合,你们凑什么热闹?"他目光扫过秦诗、秦洧、秦湘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雷霆震怒,"纤云郡主死在那里,北宁郡主被当场指认——那是中山王府和长公主府的死局!你们夹在中间,是嫌命太长还是嫌秦家灭门不够快?"
秦洧和秦湘吓得大气不敢出,低着头不敢吭声。
秦诗站了出来。
"父亲,女儿有话说。"
秦茂和目光如炬地盯着她:"说。"
秦诗镇定陈词,声音不急不缓:"北宁郡主不是凶手。"
满堂皆静。
"你凭什么下这个判断?"秦茂和眉头紧锁。
"三个疑点。"秦诗抬起头,迎着父亲的目光,"第一,北宁郡主颈侧有一道青白指痕,是被人从背后猛拽衣领留下的。一个杀人的人,不会被别人从背后拽住。第二,纤云郡主指缝间有半截靛蓝丝线,今夜在场无人着靛蓝衣裳,那丝线不是北宁郡主的。第三,春桃撞柱前手指的方向与血溅方向不一致——她在临死前指的不是北宁郡主,但所有人都以为她指的就是北宁郡主。"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"还有,女儿此前通过一些渠道,得知离王与长公主并非一条心。今夜离王的表现,处处护着北宁郡主,可他眼里没有半分慌乱。他不是在护人,他是在控场。"
秦茂和眼神微变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"什么渠道?"
秦诗知道他问的是秦脂的事,没有隐瞒:"离王府有个丫环叫秦脂,自称是女儿幼时的贴身侍女,主动来寻女儿传信。女儿判断,她能顺利接触到女儿,背后是离王授意。离王想借女儿的手对付长公主,而燕云台这场命案——很可能就是他布的局。"
这话说出来,正厅里更安静了。
秦茂和的目光缓缓移向谢景。谢景一直在秦诗身后站着,沉默不语,此刻感受到秦茂和的审视,微微抬起头。
"秦大人,"谢景开口了,声线平稳,字字如钉,"谢景以太子门客身份作保,秦姑娘所言非虚。燕云台命案牵涉中山王府与长公主府,背后更有离王搅局。秦姑娘若能查明真相,不仅是替秦家避险,更是替太子殿下除一隐患。此事,太子殿下亦会关注。"
秦茂和当然知道谢景的来路。当初秦诗与谢家的婚事定下时,他就摸过谢景的底——靖远侯世子,同时也是太子身边的人。谢景在秦府待了这些时日,秦茂和不是没有看在眼里,只是一直没有点破。
此刻他说完,目光与秦诗短暂交汇,又垂眸敛锋。暗流涌动中智者落子的肃杀张力,在那一眼里昭然若揭。
秦茂和沉默了很久。
正厅里只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终于,他抬起手,挥退了秦洧、秦湘和一众下人,只留秦诗和谢景。
"你们两个,留下。"
门关上了。秦茂和的手指在案几上缓慢叩击了三声,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。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,目光里有审视,有犹疑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孤注一掷。
"你们要是查错了,秦家万劫不复。"他的声音很低,"你们可想清楚了?"
秦诗跪下,脊背笔直:"女儿想清楚了。"
谢景也跟着单膝跪地:"谢景绝不会让秦姑娘孤身涉险。"
秦茂和盯着他们看了半晌,终于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,放在桌上推了过去。
"拿去。京城各衙门,凭此牌可调阅卷宗。但有一条——所有的线都先报我知道,不许擅自行动。"
秦诗接过铜牌,指尖微凉,掌心却滚烫。
"女儿领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