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家正厅的家宴设在傍晚。
秦茂和坐在上首,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,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嫩肉,搁在秦诗碗里:"多吃点,这些日子瘦了。"
秦诗乖巧应了声,低头吃了一口鱼,放下筷子斟了杯酒递过去:"大伯,我有件事想问您。"
秦茂和接过酒杯,看了她一眼:"问吧。"
秦湘坐在一旁扒饭,耳朵竖得老高。
秦诗斟酌了一下措辞:"之前有个丫环来找过我,自称叫秦脂,说是我幼时的贴身丫环。我琢磨了半天,实在记不起来了,想跟您确认一下——我小时候真有这么个丫环吗?"
秦茂和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,神色由温和转为凝思。他放下杯子,目光变得有些悠远,像是在翻找很深处的记忆。
"贴身丫环……"他念叨了两遍,忽然轻叹一声,"你说的是那个丫头?叫……叫什么来着……"
秦诗心跳快了半拍,没有出声催促。
"秦脂。"秦茂和终于想起来了,语气里带着追忆的恍然与世事沧桑的轻叹,"对,叫秦脂。是你自己起的名字,说她是秦家的人,就跟你姓。那时候你才多大?五六岁吧,闹着要给丫环改名,你爹怎么都不答应,你哭了一整天,最后还是你娘心疼你,依了你。"
秦诗指尖微颤。
秦脂。真的是秦脂。
那个来找她的人,用的是她亲手起的名字。
"那个丫头后来呢?"她声音很轻。
秦茂和摇了摇头,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:"你中毒之后,你爹一怒之下把身边的丫环全发卖了。那个秦脂……我记不清卖去了哪里,好像是南边?那时候乱得很,你爹又急又气,谁劝都不听。事后想想,也是冤枉了那些丫环,可人已经卖了,找不回来了。"
他说到这儿,看了秦诗一眼:"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那个丫环来找你了?"
秦诗垂下眼,扯了个笑:"没有,就是忽然想起来了。小时候她对我挺好的。"
秦茂和叹了口气,又夹了块肉给她:"过去的事就过去了,人都不知去向了。别想太多。"
秦湘在旁边听得一知半解,凑过来问:"姐姐,你要找那个丫环吗?我可以帮你打听啊!"
秦诗摇了摇头,淡淡一笑:"不用,我自己来就好。"
她低头端起汤碗,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垂眸的瞬间,指节在桌下悄然收紧,袖下掌心渗出一层微汗。
秦脂这个名字,是她起的。是她亲口给的。
尘封的记忆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——那个总是静立在她身侧的温顺眉眼,那个替她挡了打骂挺身而出的瘦小身影,那些童年里细碎的暖光,尽数苏醒。
可那个来找她的人,真的是当年的秦脂吗?
如果是,她这些年去了哪里?怎么变成了离王府的丫环?又为什么用这个名字来接近自己?
如果不是,她从哪里知道"秦脂"这个名字的?秦府发卖丫环的名单上登记的是本名,不是这个小名。知道"秦脂"这两个字的,只有秦家内部的人。
秦诗放下汤碗,心绪激荡却一字不露。
不管那个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,有一点她可以确定——"秦脂"这个名字,是从她这里出去的。名字既出我口,人便必由我寻。旧日温情,不容湮没于时光沉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