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宫的事定在三天后。秦诗还有三天时间做准备，也有三天时间处理一件拖不得的事——张半仙捅的娄子。
事情是这样的——官差搜府那天，张半仙在厨房躲清静，跟厨娘葛娘子搭上了话。葛娘子年近三十，丈夫在城外做绸缎生意，常年不在家，她一个人在秦府做事，日子过得憋屈。那天她又收到丈夫托人捎来的口信，说今年还是不回来，张半仙在旁边听着，一时嘴快，说了句"你别愁，我师父能改命"。
葛娘子当真了。第二天就跑去听雨茶馆找秦诗，说有人许诺她能改命，问是不是真的。消息传到秦诗耳朵里的时候，她差点没把茶盏摔了。
"你跟她说什么了？"秦诗把张半仙叫到书房，关上门。
张半仙缩着脖子，心虚得很："我……我就随口说了句我师父通阴阳、能改生死……"
"你奶奶的！"秦诗一拍桌子，"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能改生死？这种话你也敢往外撂？你知不知道葛娘子的丈夫是做什么的？他跟叶阳伯爵府有生意往来！你让葛娘子来找我改命，万一被人知道，传出去就是秦家搞巫术诅咒！你现在嫌秦家麻烦不够多是吧？"
张半仙脸都白了，铜钱坠地的脆响和屋里的死寂压得他脊背发凉。他从侥幸得意迅速滑向惶恐无措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"师父，我错了……我就是想安慰她一下……"
"安慰？你这是引火烧身！"秦诗深吸一口气，"我去把这事处理了。你在这待着，哪儿都不许去。"
——
当天下午，秦诗戴着幕笠去了听雨茶馆。
葛娘子已经在了，坐在角落里，眼圈红红的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绞来绞去。看见秦诗进来，连忙站起来行礼。
"秦姑娘，我……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？"
"坐吧。"秦诗坐下来，先没说话，仔细看了看她的面相。
葛娘子气色不好，眼下青灰，眉头锁着怨气，但底子不差，命格里没有大凶之相。问题出在她丈夫身上——那男人桃花太旺，外面有人，但她自己也不是全然无辜，心结太重，钻了牛角尖。
"葛娘子，我先跟你说清楚——我不能改命，也没人能改命。"秦诗语气沉静，"你丈夫的事，不是命的问题，是他自己的选择。桃花劫是他造的因，你不肯放手是你结的果。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两件事：第一，他不会回头；第二，你还有别的路可走。"
葛娘子愣住了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"那我怎么办……"
"你要是愿意，我帮你写一封和离书，你带着嫁妆离开他，凭自己的手艺也能过日子。你要是不愿意，那就继续耗着，但别指望有人能替你做选择。"秦诗顿了顿，"我不管你怎么选，但我不能给你许一个改命的虚妄承诺。那不是帮你，是害你。"
葛娘子哭了很久，最后点了点头，哽咽着说："秦姑娘，我明白了。"
秦诗从茶馆出来的时候，张半仙在巷口等着，低着头不敢看她。
"跟我回去。"
——
回到秦府，秦诗先去看了秦婉。
秦婉的状况比早上更差了。她躺在床上，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——是自缢未遂留下的。丫环说申时左右发现她吊在梁上，幸亏绳子不结实断了，才捡回一条命。
秦诗站在床边看了很久。秦婉颈间那道红痕触目惊心，黑气已经蔓延到了印堂，再这样下去，不用别人动手，她自己就会把路走绝。
从秦婉房里出来，秦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叫来了张半仙。
"收拾东西。"
张半仙一愣："去哪？"
"终南山。我给你写一封推荐信，去山上闭关三年。"秦诗把一张纸条递给他，"你的心不定，学什么都学不进去。今天葛娘子的事，婉姐的事——你自己也看见了，情之一字，能救人也能害人。你现在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，留在京城只会闯祸。"
张半仙攥着纸条，嘴唇哆嗦："师父，我知道错了……我改还不行吗……"
"改不是嘴上说的。"秦诗看着他，"三年，把心性磨出来。等你什么时候能分清安慰和许诺的区别，什么时候再下山。"
张半仙沉默了。
他想起葛娘子端来的那碗莲子羹，羹里还温热着她的泪光；又想起秦婉颈间那道红痕，无声昭示着以死明志的决绝。两重情劫摆在他面前，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些轻飘飘的许诺有多荒唐。
第二天一早，张半仙背着包袱出了秦府大门。
晨风卷起他的衣角，他攥着师父的手书纸条，立于山道回望秦府。少年步履沉重而清晰，心绪由迷乱渐凝为初具重量的钝痛与微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