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没敢马上走。
她在墙角蹲了好一会儿，确认黑袍人已经离开，院中只剩离王和秦脂之后，才慢慢直起身来。
正屋的门开着，离王和秦脂走了进去，但没有点灯。秦诗绕到侧面一堵假山石后面，借着院子里那盏风灯的余光往里看。
离王坐在椅子上，脸色铁青。秦脂站在他身侧，正低声说着什么。秦诗竖起耳朵，勉强听到几个字——
"……敛芳阁那边催得紧，再拖下去……"
敛芳阁。
秦诗瞳孔骤缩。她在纤云郡主案的卷宗里看到过这个名字——敛芳阁，京城里一个做阴修勾当的据点，替人改命转运，背后的主使者一直没查出来。纤云郡主死前，跟敛芳阁有过往来。
今天那个黑袍人身上弥漫的阴气，跟敛芳阁的路数如出一辙。
她指尖掐算，心念一动——袖中那枚凤冠碎片忽然微微发烫，腰间暗囊里的匕首也跟着震了一震。这两样东西是纤云郡主案里保留下来的关键物证，都沾过阴修的气，此刻阴气交织，指向同一个源头。
黑袍人，就是敛芳阁的使者。
秦诗内心震骇，刚要再听，屋里忽然安静了。
秦脂的声音断了，离王的椅子吱呀一响——
然后一个声音从院子中央响起来，沙哑，冰冷，带着笑意。
"出来吧。假山后面那位。"
秦诗浑身一僵。
她第一个念头是跑，但理智告诉她来不及——黑袍人方才分明已经走了，怎么会出现在院子里？
除非他根本没走。
"我数三个数。"黑袍人的声音悠悠传来，"一——"
秦诗咬牙，从假山后面站了出来。
院子里，黑袍人不知何时又从月亮门回来了，就站在正屋门前的台阶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兜帽下看不清面目，但秦诗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打量着她，像猫看耗子。
"哟，是个小公子。"黑袍人侧身瞥了她一眼，嘴角微扬，"离王殿下，您这后院可真热闹。"
秦诗此刻还是男装扮相，青衫束发，看着像个世家小公子。离王的脸色已经白透了，秦脂更是拳心渗血，指甲掐进肉里，却一声不吭。
黑袍人没理会离王，转头看向秦脂，语气轻蔑："秦脂，你逃不掉的。"
秦脂瞳孔骤缩，强撑的冷硬外壳上裂开一道缝，嘴唇颤了颤，终究没说出话来。
黑袍人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秦诗，忽然抬手一挥——
罡风撕裂假山屏障，直取秦诗藏身之处。秦诗纵身跃开，衣袖被风刃划开一道口子，夜风灌入伤口，刺骨生疼。她踉跄后退几步，脚下碎石崩飞，整个人被逼到墙角。
"跑什么？"黑袍人站在原地没动，"我又没说要杀你。"
秦诗背靠墙壁，一手按住袖中的凤冠碎片，一手摸向腰间匕首，心跳快得像要炸开，但脑子异常清醒——打不过，跑不掉，只能拖。
"你是敛芳阁的人。"她开口，嗓子有些发紧，但语气尽量稳住，"你们跟离王做什么交易，跟我没关系。我误入此地，什么都没看见。"
黑袍人沉默了一瞬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声干涩刺耳，像枯枝断裂。
"敛芳阁？小公子知道得不少啊。"他低低重复了一遍，"有意思。"
他没再追击，反而退了一步，像是不急着动手。秦诗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当，足尖一点，翻墙而出。落地的瞬间脚踝一崴，但她顾不上疼，拔腿就跑。
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。
但秦诗不敢停，一口气跑出四条街，到了一座废弃的城隍庙才停下来。
她闪身进庙，把门关死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。喘匀了气之后，她从袖中取出凤冠碎片，又从腰间解下匕首，两件东西并置在地上。
凤冠碎片是纤云郡主案里遗落的物证，匕首是她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，两样东西都沾过阴修的气。她盘膝坐下，双手掐诀，低声念咒——
凤冠碎片上的阴气与匕首的寒芒交错共振，像两条蛇缠绕在一起，嗡嗡低鸣。秦诗闭着眼，眉头紧锁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她在用这两件东西追踪黑袍人的阴气源头。
忽然，她睁开眼。
眸中燃起孤注一掷的决绝，烛火映照下她的影子剧烈摇晃。
——
同一时刻，城东某处密室。
黑袍人坐在案前，手指拂过一只敛芳阁的旧木牌。木牌上的漆已经斑驳，但"敛芳"二字依稀可辨。
他忽然停下动作，抬起头来。
冷笑浮于唇边。
"来了……"
低语落下的瞬间，阴气暴涨，吞没烛光，整座密室沉入活物般的幽暗喘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