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脂是从西园回廊出的事。
她刚伺候完女君歇下,自己折返西园的时候,一只手忽然从廊柱后头伸出来,捂住了她的嘴,把她整个人拖进了阴影里。
秦脂下意识要喊,下一瞬感觉颈侧贴上了一片冰凉——不是刀,是碎瓷片,边缘锋利,压在皮肤上能感觉到细微的刺痛。
"别叫。"
那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,带着笑意,轻佻又森冷。
秦脂浑身僵住了。她认得这个声音。
十年了,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。
楼千机松开捂她嘴的手,碎瓷片从她颈侧移开,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道。不深,但血珠子立刻沁了出来。
"手别抖。"楼千机绕到她面前,月光照出一张清瘦的脸,眉目倒是斯文,但眼底那股阴鸷劲儿藏都藏不住,"十年不见,胆子倒小了。"
秦脂死死咬着牙,不叫也不哭,只是盯着他。
"你想要什么?"
楼千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在她眼前晃了晃。玉佩上刻着一只飞鸟,纹路古朴,是十年前那批旧物的样式。
"旧契还在。"他把玉佩收回去,语气像在聊家常,"当年你签的字、按的手印,我都替你收着呢。怎么,忘了?"
秦脂脸色刷白。
"十年前的事——"
"十年前的事,说翻就翻。"楼千机打断她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她耳朵里钉,"女君现在身子不好吧?西园守卫是换了三拨还是四拨?你一个近侍,护得了她一时,护得了她一世?"
秦脂瞳孔骤缩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"你敢动女君——"
"我敢不敢,你比我清楚。"楼千机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,动作温柔得诡异,"秦脂,跟我合作,女君平安无事。不合作……后果你自己掂量。"
秦脂闭上眼,指甲掐进掌心那道伤口里,疼得浑身发颤,但终究没敢动手。
"……好。"
楼千机笑了,拍了拍她的脸:"乖。"
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,秦脂靠着廊柱慢慢滑坐下去,指尖的血流了一地,她连擦都没擦。
——
东园书房。
谢景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笔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属下站在门口,低声禀报:"世子,暗卫那边有消息。离王府西园今晚来了外人,从北墙翻进去的,身手很利落。暗卫跟了一段,没跟进去,但看到那人在西园回廊跟秦脂碰了头,秦脂之后去了女君寝阁,跪了半个时辰才出来。"
谢景没说话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墨汁洇开。
"来人什么身份?"
"不确定。但暗卫在墙根捡到了这个。"
属下递上一枚铜扣,样式老旧,背后刻着一个极小的"楼"字。
谢景接过来翻看了一眼,眼神冷了下来。
"楼千机。前御史台主簿,十年前因贪墨案被革职,之后就销声匿迹了。"他把铜扣搁在案上,"没想到还活着,还敢往离王府钻。"
"世子认识他?"
"不认识。但秦诗在查敛芳阁的案子,黑袍人跟敛芳阁有关,楼千机这时候冒出来——我不信是巧合。"
谢景搁下笔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笺,提笔写了几个字,吹干墨迹后折好递给属下。
"送去离王府西园,想办法递到楼千机手里。别让旁人看见。"
属下接过信笺,迟疑了一下:"世子,这是……"
"约他见一面。"谢景端起茶盏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竹林,明晚亥时。"
属下应了,转身出去。
谢景放下茶盏,看着案上那枚铜扣,沉默了很久。
秦诗在城隍庙用凤冠碎片和匕首追踪阴气源头,他让人盯着她的行踪,知道她昨晚差点被黑袍人逮住。现在楼千机又跟离王府搅在一起,两条线同时动了——这盘棋比他想的要大。
他得赶在秦诗再闯进去之前,先把楼千机这根钉子拔了。
——
女君寝阁。
秦脂跪在榻前,额头抵着被角,肩膀一抽一抽地哽咽。女君被惊醒了,披衣坐起来,看见她掌心的血痕,什么都没问,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
"别怕。"女君的声音温和而绵软,像哄孩子一样,"不管出了什么事,有我在。"
秦脂把脸埋进她肩窝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指尖残血蹭在女君素白的寝衣上,触目惊心。
她想说对不起,想说我不该连累您,想说十年前那个签了卖身契的自己就是个蠢货——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能死死攥着女君的袖角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——
西苑枯槐下。
楼千机把谢景的邀约纸条凑到烛火前,看了一遍,然后松手。纸条落进火苗里,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他摩挲着手中的飞鸟玉佩,冷笑了一声。
"谢家的世子,想见我?"
竹影摇曳如刀,他负手立在月下,衣袂被夜风卷起,衬得整个人孤峭而锋利。
"行,来就来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