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柳府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秦诗坐在马车里没说话,谢景骑马跟在旁边。快到秦府的时候,谢景忽然敲了敲车壁。
"停一下。"
马车停下来,谢景翻身下马,走到车窗前,压低声音:"府里有客。"
秦诗心头一跳:"谁?"
"楼千机。"
秦诗掀帘下车。谢景拦了她一下:"你不必进去。"
"他来我家,我凭什么不进去?"
"他不是来找你的。"谢景看着她,"他是来找我谈条件的。今晚上竹林之会他没去,反倒跑到秦府来了——说明他知道我住在这儿,也说明他根本没打算按规矩来。"
秦诗盯着他:"什么条件?"
"秦脂。"
秦诗沉默了两息,抬脚就往府里走。谢景叹了口气,跟了上去。
——
秦府正厅。
灯烛通明,楼千机坐在客座上喝茶,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。秦茂和不在,下人们都被赶了出去,整个正厅就他一个人,翘着二郎腿,看见谢景进来也不起身。
"谢世子,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晚。"
谢景没理他,目光先扫了一圈厅内,确认没有旁人之后,才慢慢走过去在主位坐下。
秦诗跟在后面进了门,楼千机这才抬了一下眼皮,嘴角勾了勾。
"哟,这位是秦家二姑娘?久仰。"
秦诗没搭话,直接在谢景旁边坐下来。
楼千机也不恼,把茶盏搁下,慢悠悠地说:"谢世子,我今晚来是有诚意谈的。秦脂的事,你应该已经查清楚了——十年前的旧契在我手里,她是我的人。你们要是想保她,得拿出点东西来换。"
谢景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淡:"秦脂不是你的人。"
"旧契白纸黑字,怎么不是?"楼千机笑了,"十年前她签了卖身契,她这条命就是我给的。我现在要收回来,天经地义。"
"那你来秦府做什么?"谢景反问,"秦脂在离王府,你不去离王府要人,跑到这里来——是觉得我好说话?"
楼千机目光闪了闪,嘴上还是那副轻佻口气:"谢世子不好说话,我知道。但秦诗姑娘好说话啊——"他转向秦诗,"听说你在查敛芳阁的案子?巧了,我手里有些东西,你也许感兴趣。"
秦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:"你对敛芳阁知道多少?"
"比你多。"楼千机往椅背上靠了靠,"你想不想听?"
谢景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。
"楼千机,我再说一遍——秦脂的事跟你那张破纸没关系,秦诗的事也不需要你掺和。"
楼千机笑意一僵。
谢景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"你以为你手里的旧契值几个钱?十年前的卖身契,没有官府印鉴,没有中人画押,就一张破纸。你拿这个要挟秦脂,要挟离王府,现在又跑到我面前来卖——你当我是吓大的?"
楼千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他原以为谢景是个斯文讲究的世家公子,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这种不留余地的狠话。
"谢世子——"
"还有。"谢景打断他,声音又低了几分,"柳夫人花盆底下那道招阴符,是你让阿福埋的。飞鸟铜戒,你以为是查不到你头上?"
楼千机脸色骤变。
他没想到这件事谢景已经查到了——阿福才刚被秦诗问出话来,不过几个时辰,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谢景手上。这人的暗卫到底布了多少?
"你手伸得太长了。"谢景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"长到我的地盘上来了。秦诗的事,不用你管。你要是再敢打她的主意——"
他顿了顿,语气冷到了骨子里。
"我卸了你第三条腿。"
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。
楼千机坐在椅子上没动,嘴角抽了抽,想笑又笑不出来。谢景这话不是开玩笑——他看得出来,这个人是真的会动手。
就在这时候,侧门吱呀一响,秦脂从内室走了出来。
她不是跟着楼千机来的。她早就到了秦府——今天下午楼千机没去竹林赴约,谢景的暗卫就察觉不对,秦脂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,天黑前就赶到了秦府,一直藏在正厅后面的耳房里偷听。
她衣衫不整,头发散了大半,像是匆忙间套了件外裳就跑出来的。她站在门口,看见谢景和楼千机对峙的场面,神色从恍惚转为凛然。
楼千机拿她的旧契要挟,谢景当面把旧契贬得一文不值,还替她扛下了所有的事——她都听见了。
"楼千机。"秦脂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"十年前那张契,是你逼我签的。我那时候才十二岁,你骗我说签了就能救我娘——我娘还是死了。你拿一张废纸要挟了我十年,够了。"
楼千机脸色铁青,没说话。
秦脂转身往门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"谢世子,多谢。"
她步入夜色,身影孤绝而坚定。
——
楼千机走了之后,正厅里只剩下谢景和秦诗两个人。
谢景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桌边,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桂花酒——方才有下人备的,他一直没碰——仰头灌了一口。
"你方才那话,认真的?"秦诗坐在椅子上没动,"卸第三条腿?"
谢景搁下酒杯,嘴角微微一抽:"吓他的。不过真要动手我也不含糊。"
秦诗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谢景走到门口,对守在外面的暗卫下了令:"从现在起,封锁秦府,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出。二姑娘身边寸步不离人,睡觉也给我守着。"
暗卫应声去了。
他回过头来,烛光映照他侧脸如铸铁般冷硬。
"秦诗,这段时间你别单独出门。楼千机比黑袍人更难对付——他不是阴修,他是玩人心的高手。你今天查出了他的底,他不会善罢甘休。"
秦诗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
"谢景。"
"嗯?"
"谢谢你。"
谢景低头看她,烛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点温热,但转瞬就被冷意盖住了。
"不用谢。你是我的人,我不护你护谁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