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从柳府回到清荷园,连夜把庄慧的供词整理了一遍。
供词里有一条她之前没细想——钱姨娘出手就是五百两。五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,京城里一户中等人家一年的嚼用不过百八十两,钱姨娘一个妾室,每月月例五两,就算不吃不喝攒十年也攒不出五百两。
这钱从哪来的?
第二天一早,秦诗又去了柳府。走之前她让谢景帮了个忙——查一查庄慧密室里搜出的那枚玉佩的来历。谢景的人效率快,她还没出门,消息就传回来了:玉佩是柳老爷柳非元年轻时的贴身之物,当年柳非元尚未发迹时曾戴过几年,后来不知怎的换了款,这枚玉佩便没了踪影。
秦诗把这条消息记在心里,出门去了柳府。
柳夫人一夜没睡,眼圈乌青,靠在榻上喝参汤提神。看见秦诗来了,放下碗招手让她坐。
"秦二姑娘,我昨夜想了一宿……钱氏进府六年,平日看着老实本分,我怎么也没想到——"
"柳夫人,我问您一件事。"秦诗打断她,"钱姨娘每月月例多少?"
"五两。逢年过节另有赏赐,一年统共不过百两。"
"她进府的时候是什么情形?"
"老爷一位故交引荐的,说是故交家的女儿,家道中落,来投奔的。老爷做主纳了她,我虽心里不痛快,但也不好拦。"柳夫人叹了口气,"进府时她就一只木箱子、两身旧衣裳,旁的什么都没有。"
秦诗把庄慧的供词摊开,指着其中一行给她看。
"庄慧招供,钱姨娘一次付了五百两。柳夫人,一个一年进项不过百两的妾室,拿得出五百两吗?"
柳夫人的手停在供词上,没说话。
"就算她省吃俭用攒了六年,顶多攒下五六百两。可她一出手就是五百两,花得干干净净——这不像攒了半辈子钱的人的做派。"秦诗看着她的眼睛,"这钱不是她自己的,是有人给她的。"
柳夫人脸色变了。
"你是说……"
"钱姨娘背后还有人出钱。这个人要么是柳老爷,要么是那位引荐她进府的'故交'。不管哪个,都说明您这后宅早就被人渗透了——钱姨娘不是一个人在行事。"
柳夫人攥紧了供词,指尖发白。
半晌,她开口了,声音发紧:"那现在怎么办?"
"把钱姨娘叫来。"
"直接叫?会不会打草惊蛇?"
"庄慧已经被押去京兆府了,消息瞒不了多久。趁钱姨娘还不知道,先把她稳住。"秦诗顿了一下,"您找个由头,别让她起疑。"
柳夫人犹豫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"红杏。"
红杏在门外应声进来。
"去佛堂传我的话,就说我要绣一批新香囊,让姨娘来正院帮我挑花样子。"
红杏应了,转身出去。
柳夫人说完这句话,手缩回袖子里,指尖深陷掌心,微微发颤。脸上的表情看似平静,但眼神里翻涌的东西瞒不过人——那是要把恨意压下去才能勉强维持的镇定。
——
佛堂在柳府西跨院。
钱梓彤这时候正在佛堂里念经。她有咳疾,入冬之后身子一直不好,隔三差五要吃几副药。柳夫人待她不薄,药材从不短缺,还特意拨了个丫鬟给她使唤。
红杏到的时候,钱梓彤正捻着佛珠默念经文。听见红杏传话,她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。
"夫人要挑花样?"
"是,说是要绣新香囊,让姨娘帮着参谋参谋。"
钱梓彤笑了一下:"行,我换身衣裳就过去。"
红杏走了之后,钱梓彤坐在原处没动。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起来,嘴角慢慢僵住。
香囊。
夫人要做香囊。
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换衣裳,手在衣襟上停了好一会儿,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苍白,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黑。她捻佛珠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冰凉。
换好衣裳,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。
镜中的女人眉目清秀,只是病容深重,眼底有一丝按不下去的慌乱,像冰面上刚裂开的一道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