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国公府离柳府不算远,丑时刚过,曹老夫人就到了。
不是一个人来的——带了曹府的管事、婆子、护院,十几口人,马车在柳府门口停了一排。门房半夜被叫起来,吓得腿软,赶紧往里通报。
曹老夫人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但腰板挺直,走路带风。她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满院子的灯烛和丫鬟,什么都没问,直奔正堂。
"紫鸢。"
柳夫人听见这声叫,强撑了一整夜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。她站起来,张开了胳膊,像小时候受了委屈等着母亲抱一样。
曹老夫人快步走过去,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。
柳夫人的身体僵冷如冰,靠在母亲肩头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曹老夫人搂着她,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,嗓子眼儿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哽咽。
"娘带你回家。"
这五个字像一把锤子,把柳夫人最后那层硬壳砸了个粉碎。她终于哭出了声,不是嚎啕,是那种闷在喉咙里的、喘不上气的嘶声。
正堂里没人说话,丫鬟婆子们都低着头。红杏在旁边抹眼泪。
柳非元坐在椅子上,半边脸肿着,看着这一幕,嘴巴张了张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柳夫人止了哭,从母亲怀里直起身来。曹老夫人拿帕子给她擦了脸,扶她坐下,然后转过身。
她看着柳非元。
"柳非元。"
柳非元挣扎着站起来:"岳母——"
啪。
第一巴掌。
曹老夫人出手又快又重,柳非元被打得偏过头去,嘴角渗出血来。
"这一掌,替我女儿打的。她嫁你二十年,给你生儿育女,操持家业,你拿她当什么?"
柳非元还没缓过来,第二巴掌又到了。
啪。
"这一掌,替曹家打的。我们曹家把女儿嫁给你,是看中你是个有出息的,不是让你拿来当垫脚石使的!"
第三巴掌。
啪。
"这一掌,替我自己打的。当初是我瞎了眼,觉得你可靠,才把紫鸢许给你——是我对不住她!"
三巴掌打完,正堂里死一样的安静。所有人都屏着气,没人敢出声。
柳非元跪在了地上。不是被打跪的,是腿软了。他捂着肿得不成样子的脸,嘴角流血,耳朵里嗡嗡响,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曹老夫人站在他面前,手也在抖,但声音稳得像铁:"柳非元,我女儿要和离,你签不签?"
柳非元跪在地上,抬头看了看四周——满院子的下人没一个敢看他;管事和婆子都低着头往边上缩;就连他平时最信任的几个心腹,此刻都站得远远的,像不认识他一样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些人不是怕他,是怕曹家。他这些年能在户部站住脚,靠的不光是自己的本事,更多是曹国公府在背后撑腰。现在曹家要撤了,他什么都不是。
"我……签。"他嗓子干涩得像砂纸。
和离书是秦诗让人连夜写好的,两份,墨迹未干,摊在桌上。
柳非元颤抖着拿起笔,签了名,画了押。指节泛白,墨迹洇开。
柳夫人拿起和离书看了一眼,脸上浮起一丝笑——不是高兴的笑,是放下重物之后的释然。她把和离书递给曹老夫人,站了起来。
"钱梓彤在佛堂,我没动她,留给你处置。"她看着柳非元,声音平静,"但有一件事你得听清楚——孩子归我,嫁妆归我,柳家的事从今往后跟我再无关系。"
柳非元跪在地上没说话。
红杏把钱梓彤从佛堂带了过来。钱梓彤已经站不稳了,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,两个人架着才能走路。
柳非元看见她,猛地站起来,冲过去一把推倒她:"都是你!要不是你多嘴,事情怎么会——"
钱梓彤跌倒在地,额头磕在青砖上,疼得浑身发抖,但她没叫,只是趴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"你答应过我的……你说会扶我正……你骗了我十二年……"
柳非元踉跄后退一步,看着趴在地上的钱梓彤,又看了看满堂冷眼,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天快亮了。
院外传来箱笼搬动的吱呀声,曹家的人开始收拾柳夫人的嫁妆,一箱一箱往马车上抬,抬了半个时辰。
柳夫人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,什么都没说。
曹老夫人走过来,拉住她的手:"走吧,回家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