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半仙蹲在长公主府对面的巷子口,啃着一个冷包子,眼睛死死盯着府门。
秦诗让他盯长公主府,他就老老实实盯了两天。府门进进出出的人他都记了,送菜的、送炭的、传话的,一个没漏。
离王的车驾是半个时辰前进去的,他认得那面旗——石青底子绣金蟒,离王府的规制。进去的时候前呼后拥,排场不小。
但出来的时候,就一台轿子,四个轿夫,连个随从都没带。
张半仙嚼包子的嘴停了。
不对劲。离王出门从来不这么寒酸,他身边的护卫少说十几个,今天怎么就——
他又看了一会儿,轿子已经拐过街角消失了。张半仙把剩下的包子往怀里一塞,撒腿就往秦府跑。
——
离王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长公主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弱。也好,弱了才好拿捏。
他正想着,轿子忽然停了。
"怎么回事?"离王睁开眼。
轿夫没应声。
他皱起眉头,伸手去掀轿帘——帘子还没碰到,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,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楼千机坐在他对面。
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,穿着一件玄色长袍,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指尖转,嘴角噙着笑。
"王爷,别来无恙。"
离王浑身一激灵,后背的汗刷地就下来了。他下意识往门边缩了缩,嗓子里像堵了块石头。
"你——你怎么在这?"
"我坐不得?"楼千机把铜钱往空中一抛,接住,笑眯眯地看着他,"王爷方才去长公主府,谈得如何?"
离王没说话,喉结滚了滚。楼千机的眼神看着温和,但那种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,比刀子还让人发毛。
"中山王要长公主的命,本王替她争取了一条退路。"离王稳了稳心神,"退婚赔命,二选一。"
"退婚可以,赔命不必。"
离王一愣:"什么?"
"长公主暂时不能死。"楼千机歪了歪头,"她死了,岭南那边的线就全断了——我还要用她。"
"可是中山王那边——"
"中山王的事我来摆平。"楼千机收起铜钱,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低了半分,"但是王爷,我帮你挡了中山王的怒火,你拿什么谢我?"
离王的脊背沁出冷汗。他知道楼千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。
"你说。"
"岭南三镇的商业税,从今往后走钦天监的账。"楼千机竖起三根手指,"另外,白银五十万两,十日内送到我指定的地方。"
离王的脸色变了。岭南三镇的商税是离王府最大的进项,给了钦天监等于断自己一条臂——
"你这是——"
"王爷还有别的选?"楼千机笑了,笑容很淡,眼里没有一丝温度,"中山王要长公主的命,我不让他动;你手里的烫手山芋我替你接着。三镇商税加五十万两,买你一条退路,贵不贵?"
离王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楼千机站起身,弯腰凑到他耳边:"还有一件事——长公主府的婚事不用退,但北宁郡主不能嫁进离王府。这门亲事换个人来结。"
"换谁?"
"到时候你会知道。"楼千机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轻得像掸灰,"记住,传话给长公主——她的命暂时是我保着的,她最好识趣。"
轿帘一掀,楼千机消失了,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离王瘫坐在轿中,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。
——
秦府。
秦诗午睡刚醒,还靠在榻上犯迷糊,张半仙的声音就从院子外面传进来了。
"师父!师父!出事了!"
秦诗揉了揉眼睛,还没来得及坐起来,张半仙已经风一样冲进了屋子,嘴角还沾着包子馅。
"什么出息。"秦诗瞥了他一眼,"先擦嘴再说。"
张半仙胡乱抹了一把:"师父,离王去长公主府了!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,进去的时候前呼后拥,出来就一台轿子四个人,连个随从都没带!"
谢景正坐在窗边自己跟自己下棋。听见这话,手里捏着的棋子顿了一下,落在棋盘上,啪的一声。
"去了护卫,说明谈的事见不得光。"谢景没抬头,"长公主府出变故了。"
秦诗坐起来,理了理头发:"还有呢?"
"没了,我就看见这些。"张半仙挠了挠头,"不过离王的轿子走的方向不对,没回王府,往宫道那边去了。"
秦诗和谢景对视了一眼。宫道——那是去钦天监的路。
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声音:"二姑娘,我来给您送新裁的衣裳。"
秦脂站在门口,穿着新发的藕荷色襦裙,手里捧着一个包袱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。她进秦府不过几天,已经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清楚了——不多话,不多事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但秦诗注意到她进来的时候,指尖在包袱角上绞了一下。
谢景也注意到了。他搁下棋子,靠在椅背上,目光淡淡地扫过去。
秦脂把包袱放下,退后一步,低眉顺眼地站着。
"秦脂,"秦诗忽然问,"你从前在长公主府待过,离王跟长公主的事,你知道多少?"
秦脂的手微微一僵,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。
"知道一些。离王跟长公主的往来不算隐秘,但具体谈什么,奴婢那种身份接触不到。"
"那北宁郡主呢?"
秦脂抿了抿唇:"郡主……最近确实不太安宁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