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阳伯爵府的事,秦诗没有交给别人去查。
第二天下午,她换了身寻常衣裳,带着张半仙去了城南的茶肆。茶肆不大,开在巷子深处,来来往往的都是走卒商贩,没人会注意角落里多了一张桌子。
秦诗要了一壶粗茶,摸出三枚铜钱搁在桌上。
张半仙坐在她对面,看着那三枚铜钱,心里有点发毛。他跟秦诗学了这么久,知道师父起卦从来不是闹着玩的——每次起卦,准是出了大事。
"师父,您这是要——"
"嘘。"秦诗把铜钱合在掌心,闭眼摇了三下,撒在桌面上。
铜钱落定,两正一反。
秦诗盯着铜钱看了半晌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"卦象不对。"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"叶阳伯爵府的女眷,没走到边营。"
张半仙一愣:"什么意思?刑部文书写的是充军——"
"充军是给外人看的。"秦诗把铜钱收起来,"她们根本没出京城。"
张半仙的脊背一寒:"您是说……"
"未至边营,香魂已断。"秦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"我之前让屠三的人查过叶阳伯爵府的动静,昨天刚拿到一份口供——叶阳伯爵府的管事在受刑之前交代过,说长公主府的人在他们出事前三天去过伯爵府,带了一只金盒。"
"金盒?"
"金盒里装的是毒酒和素绫。"秦诗的声音平淡得不像在说人命,"管事亲眼看见的。长公主的人把金盒交给了伯爵府的老夫人,说是'体面路'——与其充军受辱,不如自行了断,保全名节。"
张半仙的脸彻底白了。
"赐全节"是这么个"全"法?
"师父,这……这也太——"
"太狠?"秦诗把茶碗放下,"叶阳伯爵府跟敛芳阁走动频繁,手里攥着长公主的把柄。敛芳阁被端了之后,叶阳伯爵府就是最大的隐患。留不住,也不敢留。与其等她们到了边营被人翻出来,不如在京城就处理干净。死人是不会开口的。"
张半仙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秦诗站起来,把茶钱搁在桌上:"走,去宫墙那边看看。"
——
宫墙西北角有一扇暗窗,是早年修排水渠时留的检修口,位置偏僻,平时没人看守。秦诗带着张半仙从暗窗翻进去,沿着宫墙根走了一截,停在一处能看到金殿方向的角落。
天已经黑了,金殿的灯亮着,隔着几重宫墙都能看见那团昏黄的光。
"今天下午金殿上议事,太子求了个情。"秦诗靠着墙根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。
"太子?他替叶阳伯爵府说话?"
"他求的是缓刑——说叶阳伯爵府是百年勋旧,就算定罪也该三司会审,不该这么急。"秦诗摇了摇头,"被长公主驳了。"
张半仙沉默了一会儿:"长公主说什么?"
"'国法如山,不可动摇。'"秦诗冷冷地哼了一声,"说白了就是——我定的规矩,你少插手。陛下也没帮太子,挥了挥袖子就散朝了。"
张半仙蹲在墙根底下,手指绞着衣角,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不是没见过死人,但叶阳伯爵府的事不一样。那是满门的女眷,上有六十岁的老夫人,下有十几岁的小姑娘,一杯毒酒一匹白绫,就全没了——连个求告的门路都没有。
"师父,咱们管得了这事吗?"
秦诗没回答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是之前起的卦辞。她划了根火折子,把纸点燃,看着火苗一点点把纸吃掉,灰烬被夜风卷起来,旋了几圈,散在墨色的天幕里。
"管不管得了,得先知道真相。知道了真相,才有说话的底气。"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,"走吧,回去。"
张半仙跟在她身后,走了几步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金殿的方向。
灯火还亮着,但照不到这边的暗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