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殿后面的小偏殿里,摆了一桌家宴。
说是家宴,其实就三个人——陛下坐在上首,气色不太好,脸色发灰,眼窝深陷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来岁。慕容南坐在左边,腰板挺直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。右边那个位子空着,等人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慕容燕走进来的时候,换了一身家常的玄色袍子,没穿蟒袍,也没戴冠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,看着随和。但他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,跟他的穿着完全不搭——太亮了,像猫盯老鼠那种亮。
"皇兄。"慕容燕朝慕容南拱了拱手,笑得热络,"好些日子没见,皇兄气色不错。"
"二弟也精神。"慕容南站起来迎了两步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"一路辛苦。"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笑得都挺真诚,但谁都没往前多走那一步。
陛下在上首咳了一声:"行了,都坐下,一家人不必虚礼。"
两人应了声"是",各自归座。
酒过三巡,气氛表面上松快了不少。慕容燕说了几件路上的趣事,陛下笑着点了点头,慕容南也跟着笑。但他的笑意没到眼底——他一直在看慕容燕的手。
慕容燕的手很稳,端杯、举箸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但慕容南注意到他右手拇指上多了一枚扳指——不是离王府的旧物,是新的,玉质温润,成色极好。
"二弟这扳指倒别致。"慕容南随口提了一句。
"哦,这个?"慕容燕低头看了看,笑了,"路上收的,觉得好看就戴着玩。"
慕容南没再追问,但心里记下了——慕容燕不是个乱戴东西的人,这扳指来得蹊跷。
"二弟此番回京,父皇可是盼了好些日子。"慕容南放下酒杯,语气关切,"朝中事务繁杂,我一人有时也照应不过来,二弟回来正好替我分忧。"
慕容燕笑了笑:"皇兄客气了,我是个闲散人,朝堂上的事不懂,怕是帮不上忙。"
"二弟太谦了。"
"不是谦虚,是实话。"慕容燕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,动作慢条斯理,"对了皇兄,有件事我挺好奇的——前阵子免死金牌的事闹得挺大,到底是怎么回事?"
慕容南的指尖微微一紧,但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。
免死金牌的事是年前的旧账,牵扯到中山王府和一桩陈年旧案,最后不了了之。慕容燕这时候提起来,不是闲聊——他是在摸底。
"旧年的恩怨,已经了结了,没什么好说的。"慕容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语气轻描淡写。
"了结了?"慕容燕歪了歪头,像是随口一问,"我听说金牌的最后下落没查清楚,皇兄就这么放下了?"
殿里的宫人屏息垂首,空气一下子绷紧了。
慕容南笑了一下:"二弟消息倒灵通。不过确实没什么好查的了——该赏的赏了,该罚的罚了,翻篇了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右手搁在膝盖上,指尖悄悄掐入掌心。指甲陷进肉里,疼,但能帮他稳住声线。
慕容燕看了他两秒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没再追问。
"也对,翻篇了好。"他把酒杯放下,话锋一转,"还有件事我想跟皇兄打听——听说最近京城里出了位了不得的女子,会捉妖破邪,还帮柳府查了一桩大案?"
慕容南的表情没变,但眉宇间有一个极细微的凝滞——只闪了一下,就被笑意盖过去了。
秦诗。慕容燕问的是秦诗。
之前十里亭见面的时候,慕容南已经替秦诗和谢景的婚事传了话,这事慕容燕不可能不知道。他提这个,不是好奇——是在试探慕容南跟秦诗之间的关系有多深。
"你说的怕是秦家二姑娘。"慕容南语气平淡,"确实有些本事,不过人家已经许了人家,靖安侯府世子谢景,婚事是父皇点的头。"
"哦?谢景?"慕容燕咂摸了一下,笑意更深了,"那倒可惜了。"
慕容南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
"二弟想见谁,跟我说一声便是。"
杯盏相碰,酒液微漾。殿内灯火映在两个人脸上,笑容都盛,暖香氤氲——但谁都看得出来,这桌家宴的每道菜底下都藏着刀子。
陛下在上首又咳了一声,没睁眼。
"你们兄弟俩慢慢聊,朕乏了。"
慕容南和慕容燕同时站起来:"恭送父皇。"
陛下走了,殿里只剩两个人。
慕容燕重新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酒,没看慕容南,只是盯着杯里的酒液晃悠,忽然笑了一声。
"皇兄,你说咱们小时候多好,一块爬树掏鸟窝,一块偷厨房的点心——怎么长大了反倒生分了?"
慕容南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,然后也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酒。
"长大了都这样。不像小时候,什么都不用想。"
慕容燕转过头来,看着他笑。那笑容里有点真东西,但底下的冷意一点没少。
"是啊,不像小时候。"
他把酒一饮而尽,搁下杯子,站起来。
"皇兄,今儿就到这儿吧。改天再聚。"
慕容南点了点头:"我送你。"
"不用。"慕容燕摆了摆手,已经迈出了殿门。
慕容南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干净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——四个指甲印,深深嵌在肉里,已经沁出了血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