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校场到东宫含光殿,隔着大半座宫城。
慕容南抱着秦诗一路疾走,到了含光殿门口几乎是踹进去的。秦诗肩头的箭还插着,血浸透了半边衣裳,顺着慕容南的袍角往下滴。她靠在他臂弯里脸色白得吓人,但还清醒,眼皮半抬着,看着头顶的横梁发愣。
"太医!叫太医!"慕容南的声音都劈了。
宫人手忙脚乱地往外跑,有人搬垫子,有人端热水,有人拿纱布。慕容南把秦诗放在偏殿的榻上,手一直在抖——低头一看,满手都是血,黏糊糊的。
"别碰箭。"秦诗开口了,嗓子有点哑,但还算镇定,"箭头没倒刺,拔出来就行,别往里推。"
"你闭嘴,等太医来。"
"我自个儿就是大夫——"
"你现在是病人。"
秦诗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。她能看见慕容南额角在冒汗,下颌绷得死紧,眼底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太子的威严,是慌。
太医院院判周鹤龄是跑着来的,进殿差点绊在门槛上。他看了看伤口,又摸了摸箭杆,点了点头。
"箭头没有倒刺,入肉不深,可以拔。来人,烈酒和干净棉布。"
拔箭的时候秦诗咬着一截木片没出声,额角青筋跳了几下,手把褥子攥出了褶子。箭拔出来后血涌了一阵,周鹤龄上药包扎的手法很稳,很快就止住了。
"伤口不深,养些日子就好,但七日内不能提重物,不能沾水。"周鹤龄收拾药箱的时候看了她一眼,"姑娘忍痛的功夫倒好。"
"挨过更疼的。"秦诗把嘴里的木片吐掉。
——
包扎完,殿里安静了一阵。慕容南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脸色比刚才好了些,但还是沉。
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殿门口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十一皇子慕容宸。
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不敢进来,穿着那身皇子常服空荡荡的,脸上泪痕没干,眼眶红得跟兔子一样,双手绞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慕容南看见他,眼神冷了一瞬:"进来。"
慕容宸腿一软差点跪下,硬撑着挪进来两步又停住了,不敢再往前。
秦诗看了慕容南一眼,又看了看缩在门边的小少年,忽然开口:"十一殿下,你过来。"
慕容宸怯生生地抬头看了她一眼,见她没有怒色才慢慢挪到榻边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"你射那一箭,不是自己想射的,对不对?"秦诗的声音很轻。
慕容宸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"是谁让你射的?"
少年没有回答,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。他忽然扑通跪下,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,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响。
"够了。"慕容南一把捞住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,"别磕了,说话。"
慕容宸浑身都在发抖,抬头看了一眼慕容南的脸又吓得低下去。但也许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憋出了一股劲,他忽然抓住了慕容南的衣袖。
"皇兄,他们打我——"声音尖细发颤,"张公公把我的饭菜换成馊的,李侍卫拿我的衣裳擦靴子,他们说我娘是个贱婢,说我连条狗都不如——"
他越说越急,到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,整个人缩在慕容南怀里,瘦小的身躯剧烈抽搐。
"今天有个人来找我,给了我一把弓,说只要射中校场上走的那个人,就没人再欺负我——我不知道射的是你,我不知道——"
慕容南搂着他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。
"张公公?李侍卫?还有谁?"
"还有……王嬷嬷,她拿针扎我——"
慕容南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的时候,眸色沉得像墨潭。
"一个不留。"
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,殿里的烛火轻轻颤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