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含光殿偏院的厢房里烛火幽微。
钱梓彤坐在床沿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头,脸白得像一张纸。她已经死了,魂魄凝出的身形尚且虚淡,烛光照上去,连影子都若有若无。
秦诗站在她对面,把一枚引魂针轻轻放在桌上。
"想清楚了?"秦诗的声音很平,"一旦动手,就没有回头路。他的命,你要不要?"
钱梓彤沉默了很久。她低着头,盯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,那上面还残留着死前掐挣扎时留下的青紫痕迹——那是她自己的手掐在自己脖子上留下的,因为他在背后抵着她的后脑,逼她自己动手。
"他想让我死得体面。"钱梓彤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,又轻又冷,"他跟我说,梓彤,你自己来,留个全尸,我替你料理后事,逢年过节给你烧纸。"
她抬起头,眼眶里没有泪,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空洞,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点燃。
"他连让我死都不肯脏自己的手。"
秦诗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
"我愿意。"钱梓彤站了起来,阴沉的脸上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决绝,"我让他来陪我。他在我活着的时候骗了我,死了还想拿我的命换他的清名——我不甘心。"
"那就按我说的做。"秦诗把引魂针推到她面前,"明天他出府,你去见他。别急着要命,先让他知道,死人也会说话。"
钱梓彤伸手拿起那枚引魂针,指尖穿过针身的瞬间,她的轮廓凝实了几分,眼底终于有了光——那是恨意烧出来的光,又冷又亮。
——
同一时刻,杨府后堂。
杨紫鸢坐在杨老夫人身边,手里捏着一枚竹牌,是秦诗留给她的信物。祖孙俩一整晚没睡,茶续了三遍,谁也没喝几口。
"鸢儿,那秦姑娘……当真能办成?"杨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,又不敢放太多指望进去。
杨紫鸢没回答,只是把竹牌攥得更紧了些。
忽然,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猫踩在瓦片上。杨紫鸢猛地抬头,看见窗棂缝隙里塞进来一片薄薄的竹签,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
一切办妥。
杨紫鸢的呼吸停了一瞬,随即眼眶一热。她把竹签递给杨老夫人,老花眼凑近了看了半天,嘴唇哆嗦起来。
"办妥了……办妥了……"杨老夫人喃喃念着,枯瘦的手攥住孙女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要把自己整个人挂上去,"梓彤那孩子,总算能瞑目了……"
杨紫鸢没哭,只是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胸腔里憋了太久的气,终于松了一道口子。
——
次日清晨,天色灰蒙蒙的,像要落雨。
柳非元换了一身素白常服,腰间系着麻布带,面色沉痛而得体——这是他特意对着镜子练过的表情。丧妻之痛要恰到好处,不能太淡显得薄情,也不能太盛显得失态。
他是吏部考功司的员外郎,正七品,前途正好。钱梓彤的死不但没碍着他,反倒让他添了几分"深情"的名声——毕竟他可是请了三天丧假,亲自操办后事的。
轿子从柳府侧门出发,沿着巷子往吏部去。巷子窄,只能容一顶小轿通过,两侧是高墙,墙头伸出几枝槐树的枯枝。
柳非元闭着眼靠在轿中,盘算着到了衙门该怎么跟同僚说起这事。要叹气,要红眼眶,但声音要稳——
轿子忽然停了。
"怎么回事?"柳非元皱眉睁眼。
抬轿的轿夫没应声,外面安静得不对劲。他伸手去掀轿帘,指尖刚碰到布面,一阵阴风从帘缝里灌了进来,冰凉彻骨,像冬天的井水浇在后颈上。
轿帘被风吹起一角。
他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钱梓彤就蹲在轿子对面的角落里,歪着头看他。
她的脸不再是生前那个温婉小妇人的模样了。左半边正常,右半边青紫肿胀,脖子上一道深红的勒痕像条蜈蚣似地盘着,舌头微微外伸,嘴角挂着干涸的血渍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"夫君——"
柳非元的瞳孔猛地放大,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,想叫叫不出声。他整个人往轿壁上猛缩,后脑勺撞在木框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
"你、你——"
"我什么?"钱梓彤慢慢往前爬了一步,动作僵硬,像提线木偶被生硬地扯动,"夫君,你认不出我了?这才几天啊,你就认不出我了?"
"鬼——!"柳非元终于挤出一声尖叫,嗓音劈了叉,手脚并用地踹向轿门,"来人!来人!"
外头没有动静,一个轿夫的声音都没有。
钱梓彤爬到了他面前,冰冷的手指搭上他的膝盖,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透骨的寒意。柳非元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胃里翻涌着酸水。
"夫君,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吗?"钱梓彤的脸凑到他面前,近得能看见她眼球上的血丝,"你说——'梓彤,你放心,我会对你好的'。"
她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又尖又细,像指甲刮过瓷碗。
"你对我好——你让我自己掐死自己!"
柳非元疯狂地甩腿想把她踢开,但腿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,整个人瘫在轿子里,冷汗把素衣浸了个透。
"你不是人——你不是人!滚开!滚——"
"我滚?"钱梓彤歪着头,眼里那股恨意像要化作实质,烧穿他的皮肉,"我滚到哪里去?我连棺材都是你挑的最薄的那种,坟上连块碑都没有——你让我滚到哪里去?"
她伸出手,冰凉的指尖触到了柳非元的脖颈,慢慢收拢。
柳非元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,嘴巴大张着,喉咙里发出"嗬嗬"的气音。
"梓彤……梓彤饶命……"他声音发颤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体面。
钱梓彤的手停住了。她盯着他这张涕泪横流的脸,忽然觉得恶心。
"饶你?"她松开手,柳非元立刻像死狗一样瘫倒,大口大口喘气。钱梓彤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不再尖锐,变得又轻又冷,像深秋的风扫过坟场。
"你拿我的嫁妆打点仕途,拿我的死换你的清名,你现在跟我说——饶命?"
她后退一步,身形在阴风中微微晃动,面容上的狰狞退去了一些,露出底下的悲凉。
"柳非元,你记得你求我时的样子吗?你说这辈子只对我一个人好。你说我嫁给你是天大的福气。"
"结果呢?"
她的声音骤然拔高,像裂帛,像折簪——
"你杀我夺名!你用我的死写你的深情文章!你连我最后一口气都要拿去铺路——柳非元!你该死!"
轿子猛烈地摇晃了一下,像是被无形的巨力攥住又松开。柳非元连滚带爬地踹开轿门摔了出去,脸磕在青石板上,满嘴是血。他手脚并用往前爬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钱梓彤站在轿门口,低着头看他,那双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烧不尽的恨意和翻涌的死气。
"你来陪我好不好?"
她轻声说,像在说一句最温柔的情话。
柳非元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。他尖叫着爬起来冲向巷口,官帽掉了,鞋子跑丢了一只,素白的衣袍沾满了泥泞和血。他跑得像条丧家之犬,身后那道阴冷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后背上,怎么也甩不掉。
巷子深处,钱梓彤的身影慢慢淡去,最后化成一缕青烟,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。
只有风还在刮,带着若有若无的呜咽,像是一个女人至死都没能说完的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