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。
楼千机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，夜风灌进来，把烛火吹得摇了几摇。
"你们两个都别嚎了，哭没用。"
秦脂跪在地上擦眼泪，谢景靠在墙边闭着眼，谁都没说话。
"你要是真想帮她，就听我把话说完。"楼千机倒了杯酒，没喝，只是握在手里转，"她脑子里的封印不是死的，是活的——右巫祝用的是分魂阵，这阵法有一个要命的毛病：封得越久，人魂和主魂搅得越厉害。到最后分不清哪些记忆是她的，哪些是别人塞进去的。"
谢景睁开眼："怎么解？"
"解不了。"楼千机的语气很平，"至少我现在解不了。分魂阵的解法只有右巫祝知道，他不点头，谁也动不了那些封印。强行破的话——她脑子里的记忆会全碎，人也可能废了。"
"那她就这么耗着？"
楼千机没接这话，低头喝了口酒，忽然问了一句："你媳妇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？比如做梦说胡话，或者画一些她不该会画的东西？"
谢景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"前天夜里她说梦话。"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"我听不懂，不像官话，也不像北境的方言——我当时以为她是烧糊涂了。"
楼千机握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"她还画过一张符。"谢景接着说，"就在前几天白天，她拿笔在纸上随手画，画完了自己都不认识——但那张符我见过。"
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。
"那是南斗祭台上用的镇魂符。"谢景的声音很干，"我当年学符术的时候在右巫祝的手稿里见过。整个天下知道这道符的人不超过五个——她不可能会画。"
楼千机缓缓放下酒杯。
他脸上的轻佻和漫不经心全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凝重。
"她不只是被塞了记忆。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"她脑子里藏着的是巫族女君的记忆碎片——那些东西不是封印能关住的。分魂阵封的是人魂，但女君的记忆是魂中之魂，比人魂更深。时间久了，那些碎片会自己往外冒。"
"巫族女君？"谢景的声音沙哑。
"南斗祭台最后一代女君。"楼千机的目光落在窗外，"她死的时候把自己的记忆拆成了碎片，分封进不同的人体内。你媳妇脑子里的只是其中一部分——但就是这一部分，足够让她分不清自己是谁。"
秦脂从地上爬起来，扶着门框站稳，脸上泪痕还没干。
"那她……她还能做回她自己吗？"
楼千机没回答。
谢景攥紧了拳头："我问你话呢。"
"难说。"楼千机转过身来，看着他，"人魂转移是禁术，当年巫族用命换来的安宁不是白叫的——动了这个术的人，没有一个是好下场。你媳妇能不能撑住，取决于她自己的意志。但你要做好准备——她可能永远不会是'原来的她'了。"
"准备什么？"
"因为根本没有'原来的她'。"楼千机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"从她被选作影子的那天起，她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——她是两个人。"
谢景站在那里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楼千机又喝了一口酒，把杯子搁下，看着谢景的背影。
"还有一件事。"他的语气变了，比之前更沉，"右巫祝书房里有一卷秘册，记着当年分魂阵的所有布置。如果你能拿到那卷秘册，也许还有一线转机。"
"秘册在哪？"
"北境。他随身带着，从不离身。"楼千机看着他，"你要去，就得瞒着他。让他知道你在查这件事——你媳妇的封印当场就会碎。"
谢景的手在发抖，但他点了点头。
——
与此同时，秦府清荷园。
秦诗又做了那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台上，四周是黑压压的人群，都穿着她不认识的衣裳。风很大，吹得她睁不开眼。有人在喊她的名字——但那个名字不是秦诗。
她猛地惊醒，一身冷汗。
张半仙提着灯从外间跑进来，看见她坐在床上发呆，脸色不对。
"师父！你怎么了？是不是伤口疼了？"
秦诗没回答，只是看着他，眼睛空空的。
"张半仙。"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像自言自语。
"师父，我在呢。"
"我到底是谁？"
张半仙愣住了，手里的灯晃了一下，光影在墙上摇来摇去。
"师父，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？你是秦诗啊，你是我师父——"
秦诗摇了摇头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"我梦见了一个名字，不是我的名字。我梦见了一个地方，我没去过但觉得比清荷园还熟悉。我会画不该会的符，会说不会说的语言——张半仙，我到底是谁？"
张半仙把灯放在桌上，走过去蹲在她面前，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。
"师父，你先别急——不管你是谁，你都是我师父。这点不会变。"
"可我自己不知道我是谁。"秦诗的声音开始发抖，"我脑子里像住着另一个人，她比我更知道我是谁——"
灯火晃了晃，照着她空洞的泪眼，照不亮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。
张半仙握着她的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是紧紧地握着，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