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红玉是第二天一早又闯进来的。
秦诗正坐在窗前分拣药草,左肩还绑着绷带,右手慢吞吞地把当归和黄芪挑开。曹红玉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有股说不出的亢奋,像猫闻着了腥味。
"你猜怎么着?柳尚书真他娘的干出来了!"曹红玉一屁股坐下来,连茶都不喝,"钱梓彤的灵堂设在正院,凤纹棺,正妻仪仗——杨大娘子还活着呢,他就这么干!整个京城都炸了!"
秦诗的手顿了一下,但没抬头,继续捻手里的药草。
"意料之中。"
"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这么胆大包天?"曹红玉凑过来,压低声音,"我听柳府那边的人说,钱梓彤手里有东西——"
"婚书。"秦诗接过话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曹红玉愣住了。
"你怎么知道的?"
秦诗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这事儿她没跟任何人提过——钱梓彤还在江南的时候,曾找过秦诗看过病。那时候钱梓彤亲口跟她说过,自己不是外室,是有婚书的女人,只是被人压着不认。秦诗当时没当回事,以为不过是妇人诉苦,可如今看来,那番话里头全是伏笔。
"钱梓彤找过我看病。"秦诗只说了这一句,没细讲。
曹红玉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大——茶杯端在手里晃了一下,茶水泼出来洒在衣襟上,她浑然不觉。
"你是说——钱梓彤才是正妻,杨大娘子才是——"
"杨大娘子的婚是后头的,论规矩,钱梓彤的婚书在前。"秦诗把挑好的药草搁进笸箩里,"柳太夫人当年毁了前面的约,硬把杨家女抬进来,这事儿做得不干净。婚书没销,一直在钱梓彤手里攥着。"
"那柳尚书以正妻礼葬她——"
"名正言顺。"秦诗的语气还是平平的,"至少在他看来是名正言顺。婚书在,钱梓彤就是原配。厚葬原配,谁挑得出毛病?"
曹红玉手里的绣帕被绞成了一团,脸上那股看热闹的兴奋劲儿彻底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惨白的震骇。
"可杨大娘子怎么办?她嫁进柳家二十年——"
"所以才叫扯皮。"秦诗端起茶喝了一口,"两边都有理,两边都有据,就看谁嗓门大。"
她朝门口看了一眼,丫鬟们早就垂着头退下去了,屋里只剩她们两个。
"这事儿你别往外说。"秦诗压低声音。
曹红玉使劲点头:"我知道,我嘴严——"
然而,不到两个时辰,满城都知道了。
曹红玉第二次闯进来的时候完全变了个人——鬓发散乱,额头上全是汗,眼睛里看热闹的雀跃彻底湮灭,只剩被风暴裹挟的惶然。
"秦诗!外头传疯了!说钱梓彤有婚书,说杨大娘子才是外室——这话是谁传出去的?我明明一个字都没说!"
秦诗靠在椅背上,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不是你传的,自然有别的人传。"
"谁?"
"谁得利就是谁。"秦诗的眸色幽深,语气不紧不慢,"闹得越大,真相越难藏。有些人要的就是乱。"
窗外落叶狂舞,屋里却沉寂得像深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