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从秦府侧门出来的时候,街上的议论声就没断过。
秦诗闭着眼靠在车壁上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膝盖。车帘挡不住外头的声音——"听说了没,柳府那事儿……""杨家女强嫁的……""钱氏才是原配……"——一句一句像刀子,割着车厢里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曹红玉坐在她对面,脸色难看极了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"这些人,他们连杨大娘子面都没见过——"
"别跟风声较劲。"秦诗睁开眼,"到了杨府,说正事。"
谢景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,目光像鹰一样扫着两边的围观人群。他的眉宇拧得紧,下颌绷着,一手握缰一手按刀,浑身上下透出凛然的戒备。秦诗出门的时候他没拦,只是默默跟上了。他了解秦诗的性子,拦不住的,不如跟着护着。
马车在杨府门前停了下来。
杨府的大门紧闭着,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,指指点点、交头接耳。门房看见马车过来,先是愣了一下,等认出是秦诗,脸色变了变,慌慌张张地跑进去通禀。
秦诗下了车,站在杨府门前,脊背挺直,衣袂纹丝不动。围观的议论声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低了几分——她身上有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劲儿,不是凶,是稳。
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侧门开了。一个老管事躬身迎了出来。
"秦姑娘,老爷请您进去。"
秦诗迈步往里走,曹红玉紧跟在后面。谢景留在前院,没跟进去,但他的目光一直追着秦诗的背影,直到她拐过影壁看不见了,才收回视线,手仍然按在刀柄上。
——
杨府正厅。
杨阁老坐在主位上,头发花白,身形消瘦,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。他看见秦诗进来,没有寒暄,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坐。
"秦姑娘,老夫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事。"
秦诗坐下来,也没绕弯子:"杨大娘子的事,阁老比我清楚。我今天来就一句话——柳尚书不是在给钱梓彤讨名分,他是在借死人的嘴,把杨家女从正妻的位置上拉下来。"
杨阁老的手在扶手上紧了紧。
"婚书的事,你怎么看?"他问。
"婚书是真是假不重要,重要的是谁拿着、谁在用。"秦诗的声音清冽,"钱梓彤活着的时候没拿出婚书,死了婚书就冒出来了——这婚书到底是钱梓彤藏的,还是柳尚书自己备的,阁老心里应该有数。"
杨阁老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"小女……昨晚的事,你听说了?"
"听说了。人救回来了。"秦诗顿了一下,"阁老,杨大娘子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大夫,是有人告诉她,她不是一个人。"
杨阁老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多了一层寒意。
"秦姑娘,老夫把杨家的事托付给你,你敢接吗?"
秦诗看着他的眼睛,点了点头:"我接。"
杨阁老站起身,朝她郑重一揖。秦诗起身还礼,两个人对坐之间,烛火微晃,映出权谋深渊边缘一丝微弱的信任。
——
同一时刻,离王书房。
"秦诗进杨府了?"
离王的手指停在案面上,不再叩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来报信的人,眸中寒光一闪。
"跟谁一起?"
"曹家的姑娘,还有谢景在门外守着。"
离王沉默了一瞬,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。
"太子的人,动作倒快。"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来人,"杨阁老是内阁的台柱子,他若倒向太子,这盘棋就不一样了。"
"王爷,要不要——"
"不急。"离王的声音淡淡的,"让柳尚书再闹几天。流言这东西,添柴比灭火容易。"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案上的一份文书上——那是柳尚书日前呈上来的请封折子,请的是追赠钱梓彤为正妻。
"他以为靠一份婚书就能翻盘?"离王冷笑了一声,"杨家要是这么容易倒,也就不配跟本王坐在一张桌上了。"
他拿起折子,翻了两页,又搁下了。
"盯着秦诗。她要是真把杨家拉到太子那边——"
话没说完,但屋里的杀机已经漫开了,熏香的烟气凝在半空,散不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