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阁老把秦诗送到了后院月洞门前就停了步。
"小女住在东厢，这些天一直不肯吃东西。"杨阁老的声音有些哑，"老夫说的她听不进去，你是她从前的好友，或许……"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明摆着。
"阁老放心。"秦诗端着参汤，朝他点了点头，转身往东厢去了。
曹红玉跟在后面，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。她刚从杨紫鸢屋里出来没多久，知道里头是什么光景——杨紫鸢缩在床上，脸白得像纸，屋里炉火半死不活，丫鬟端进去的东西原样端出来，连水都不肯喝。
秦诗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屋里一股子药味混着闷气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杨紫鸢侧躺在床上，被子裹到下巴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听见动静也没回头。
"我说了不吃，端出去。"
秦诗没应声，走到床边把参汤搁在小几上，然后弯腰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光线挤进来，杨紫鸢本能地缩了缩。
"杨紫鸢。"秦诗的声音不高，但稳得很，"你看看我。"
杨紫鸢的睫毛颤了颤，没动。
"你不看我，我就坐在这等。你一天不吃，我等一天；三天不吃，我等三天。反正我这肩膀也伤着，不差陪你耗。"
杨紫鸢终于转过身来。
她的脸瘦了一大圈，眼眶深陷，嘴唇干裂起皮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。看见秦诗，她的眼眶红了，但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"你来干什么？"
"给你送汤。"秦诗把碗推到她面前，"参汤，补气的。"
"我不需要。"杨紫鸢偏过头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，"我吃不吃有什么关系？外头那些人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？他们说我仗势强嫁，说我是不要脸的女人——我活着也是给杨家丢人，不如——"
"不如死了干净？"秦诗接过话头，语气没有半分波动，"你死了，外头那些人只会说'果然心虚'。亲者痛仇者快，这就是你要的结果？"
杨紫鸢的肩膀抖了一下，手指攥紧了被角。
"你不知道那些话有多难听……"她的声音碎了一半，"我嫁进柳家二十年，伺候公婆，操持家务，没做过一件亏心事——现在他们说我是强嫁的，说钱梓彤才是正妻，说我逼死了她——我连辩解都没人听……"
"所以你就绝食？就等着把自己饿死？"秦诗盯着她的眼睛，"柳尚书正盼着你死呢。你死了，杨家就没有人站出来反驳，婚书的事就成了铁案。你不是在自证清白，你是在帮他把路铺平。"
杨紫鸢愣住了，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这时候门被人推开了，曹红玉疾步走进来，直接绕到床边，一把抓住杨紫鸢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，曹红玉的手滚烫。
"杨紫鸢，你忘了咱们小时候说的话了？"曹红玉的眼圈也红了，但声音硬邦邦的，"十二岁那年你跟我说，以后不管谁欺负咱们，一起扛。现在你被欺负了，你不扛，你躲在这等死？你对得起谁？"
"红玉——"
"你哭啊！你骂啊！你打我两下都行！"曹红玉把她的手攥得更紧，"但你不能不吃饭！你把自己饿死算什么本事？"
杨紫鸢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，大颗大颗地滚下来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，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门外传来拐杖拄地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，又沉又慢。
杨老夫人被人搀着进来了，头发花白，眼窝深陷，显然这些天也没睡好。她走到床前，看着女儿瘦脱了形的脸，嘴唇抖了两下，然后抬手——不是打，是狠狠攥住了杨紫鸢的肩膀。
"你给我听着。"杨老夫人的声音在发抖，但每个字都像砸下来的，"你是杨家的女儿，你身上流的是杨家的血。你爹还在前头跟人拼命，你哥哥们在朝堂上替你据理力争——你倒好，躲在这里绝食？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？"
"娘……"杨紫鸢终于撑不住了，扑进杨老夫人怀里，嚎啕大哭。
那哭声撕心裂肺，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、恐惧、不甘全哭出来。杨老夫人搂着她，眼泪也下来了，嘴里还在骂："不许死……杨家的女儿不许这么没出息……"
秦诗站在旁边没说话，默默把参汤端起来，等杨紫鸢哭够了，才把碗递过去。
杨紫鸢从母亲怀里抬起头，眼睛肿得像核桃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她看着秦诗手里的碗，又看了看曹红玉通红的眼眶，最后看向母亲。
"我……我想活下去。"
她的声音又轻又哑，但每个字都是认真的。
秦诗把碗放到她手里。杨紫鸢的手在抖，汤洒了一点在被子，她没管，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。泪水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，她也顾不上了。
喝完最后一口，她把碗放下，背脊悄悄地挺直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