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府灵堂设在正院,白幡从门楼一直挂到内院,满地都是纸钱灰。
杨紫鸢到的时候,柳家的族亲已经到了大半。秦诗和曹红玉以杨紫鸢娘家亲友的身份跟在后面,没往前面凑,只站在灵堂侧门边上看着。
杨紫鸢一出现在灵堂门口,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看过来——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更多的是看热闹。
柳尚书站在灵堂正中,一身素服,面容憔悴,但眼神里没有半分哀伤,只有一种算计妥当之后的笃定。
杨紫鸢走到香案前,点了三炷香,对着钱梓彤的棺木鞠了三个躬。动作不快不慢,稳稳当当。
上完香,她转过身,面对满屋的族亲。
"诸位长辈,我有几句话想说。"
柳尚书的眉头动了一下,但没拦——当着这么多族亲的面,他不好阻止正妻说话。
杨紫鸢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,声音不高但清楚:"外头传得沸沸扬扬,说钱梓彤手中有正妻婚书,我杨紫鸢才是后娶的。婚书的事,我不否认有——但我想问柳大人一句话。"
她看向柳尚书。
"婚书上写的名字是柳承安。敢问柳大人,柳承安是谁?"
灵堂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柳尚书的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:"承安是我入京前的旧名,这有什么问题?"
"旧名?"杨紫鸢的声音稳稳的,"柳大人入京之后改名柳正源,所有官府文书、科考记录、任命状子用的都是柳正源三个字。可婚书上写的是柳承安——一份没有官府备案、名字与本人对不上的婚书,凭什么认定是正妻婚书?"
嗡的一声,灵堂里炸开了。
柳族的长辈们交头接耳,有人面露疑色,有人皱起了眉。柳承志站在角落里,攥着拳头没说话,但眼眶红了一圈。
柳尚书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。
"荒唐!婚书是真的,不过是因为年代久远——"
"年代久远?"杨紫鸢打断他,"柳大人说婚书是真的,那请问婚书在哪里?我嫁进柳家二十年,从没见过这份婚书。钱梓彤活着的时候也没拿出来过——怎么她一死,婚书就冒出来了?"
"你——"
"柳大人。"杨紫鸢盯着他的眼睛,"这份婚书到底是钱梓彤的,还是你后来补的?"
灵堂里死一般的静。
柳尚书的嘴角抽了一下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没想到杨紫鸢会当众把事情捅到这个地步——他原本以为她会躲着不敢来,或者来了也是哭哭啼啼任人拿捏。
就在这时候,秦诗从侧门走了出来。
她没穿素服,穿的还是平时那件蓝布衣裳,肩上绑着绷带,但步子很稳。她走到杨紫鸢身边,看了柳尚书一眼。
"柳大人,我倒有一个法子,能证明婚书的真假。"
柳尚书皱眉:"你是谁?"
"秦诗。"秦诗的语气淡淡的,"钱梓彤生前找过我看病,她跟我提过婚书的事。她说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
"她说她手里的婚书是假的。"
这话一出,灵堂里更安静了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柳尚书的脸色铁青:"一派胡言!死人不会说话,你凭什么——"
"死人不会说话?"秦诗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"那可不一定。"
柳尚书的眼皮跳了一下,但没接话。灵堂里的族亲们面面相觑,谁都看得出——这事没那么简单。
杨紫鸢没再追击。她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——婚书的破绽摆在了明面上,柳尚书当众答不上来,这就够了。
她转身出了灵堂,秦诗和曹红玉跟在后面。柳承志在门口站着,看着她走过来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句:"母亲保重。"
杨紫鸢点了点头,上了马车。
——
回到杨府之后,众人聚在堂屋里。
灵堂上的事传得很快,半个京城都在议论——杨紫鸢当众质疑婚书真伪,柳尚书答不上来,场面一度非常难看。但柳家那边也没闲着,当天下午就有人放话,说杨紫鸢不守妇道、当众忤逆夫君,要休了她。
杨老夫人听完,气得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。
"他敢!"
"他不是敢不敢的问题,他是急了。"秦诗坐在堂屋里,手里端着茶杯,"婚书的事被杨紫鸢当众捅破,他必须尽快翻盘,否则越拖越对他不利。"
曹红玉急了:"那怎么办?他说休就休?"
"休不了。"秦诗放下茶杯,"杨阁老还在,他动不了杨紫鸢的名分。但他可以拖——拖着不认账,拖着让流言继续发酵,等到所有人都觉得钱梓彤才是正妻,杨紫鸢就真的被架空了。"
杨紫鸢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她忽然开口:"你白天说死人也会说话,是什么意思?"
秦诗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杨老夫人和曹红玉,压低了声音。
"我认识一个人,会一种术法——巫族传下来的,能在死者灵前引出残魂。钱梓彤死了没几天,魂魄应该还没散。如果能引出她的残魂,让她亲口说出婚书是假的,柳尚书就彻底翻不了案。"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曹红玉的眼睛瞪圆了:"你说的是……楼千机?"
秦诗点了点头。
杨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沉声问:"这事有几分把握?"
"六七分。"秦诗说,"前提是得去钱梓彤的灵前施术,不能在别的地方。而且必须快——再拖几天,魂魄散了就没用了。"
杨紫鸢站了起来,走到秦诗面前。
"我去安排。柳承志是站在我这边的,他能帮忙支开灵堂的守夜人。"
秦诗看着她的眼睛,看到了和前几天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绝望,是火。
"好。那就后天夜里动手。"
曹红玉攥紧了拳头:"我干什么?"
"你在灵堂外面守着,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报信。"
杨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到秦诗面前,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"秦姑娘,我女儿就托给你了。"
秦诗没回避她的目光,郑重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