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正源正式认罪是第二天的事。
东市那晚他虽然当众交代了罪行,但那是被鬼魂逼出来的,没有走正式的官府程序。京兆府把他收押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在杨阁老的推动下,刑部和吏部会审,把他押到了吏部门前。
柳正源跪在青石阶上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血。他穿着囚服,头发散了,脸上没有半点血色,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面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"臣柳正源……伪造婚书、谋害人命、构陷正妻……所供句句属实……"
围观的百姓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,有人骂他畜生,有人拍手叫好,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着——堂堂吏部尚书,一朝沦为阶下囚,这比任何戏文都精彩。
消息传到杨府的时候,杨紫鸢正坐在窗前。
兰儿从外头冲进来,鞋都跑掉了一只,推开门就喊:"姑娘!柳尚书认罪了!在吏部门口跪着呢,好几百人看着,他自己说的——谋害人命,伪造婚书,构陷您——全认了!"
杨紫鸢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,指节泛白。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"认了?他真的认了?"
"真的!供状都录了,刑部和吏部会审,杨阁老也在——"
杨紫鸢的身子晃了一下,兰儿赶紧扶住她。好几个月了,从钱梓彤死的那天起,她就被钉在耻辱柱上,被流言啃噬,被夫家抛弃,被世人唾骂——她差点就活不下去了。
现在那个人认罪了。
她没哭出声,只是坐在那里,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开,虚浮得手脚都没了知觉。
门被人推开了,杨老夫人披着件外裳冲进来,发髻都没梳利索,鞋也没换。她一进门就看见杨紫鸢坐在窗边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"小鸢——"
杨老夫人几步跨过去,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。
杨紫鸢终于哭出声了。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嚎啕,是憋了太久的委屈一下子全涌出来,肩膀一抽一抽的,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裳,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往她怀里钻。
杨老夫人的眼泪也下来了,一只手拍着女儿的背,嘴里念叨:"好了好了……没事了……妈在呢……"
炭火烧得噼啪响,暖阁里暖烘烘的,娘俩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收了声。杨紫鸢拿帕子擦了擦脸,眼睛肿得像核桃,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死灰一般的麻木了。
"他怎么会自己认罪?"杨紫鸢的声音还带着鼻音,"东市那晚是鬼魂逼的,可今天在吏部门前——他大可以翻供,说当时神志不清——"
"翻不了。"杨老夫人抹了把眼泪,坐直了身子,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,"几百个百姓亲耳听见的,京兆府的供状也录了,他翻不了。再说了——"她的指尖在案几上叩了三下,"你真以为他是自己想认的?"
杨紫鸢愣了一下。
"那晚在东市,鬼魂显形的时候我不在场,但后来红玉跟我说了——当时柳正源说的话有条有理,不像是被吓疯了的胡话,倒像是被人一句一句逼着往外吐。"杨老夫人的语气沉了下来,"后来我让人去查,旁人不知道,但我看得出来——有人在幕后推着这事走。"
"秦诗。"杨紫鸢低声说。
杨老夫人没否认,点了点头。
杨紫鸢垂下眼睛,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还对秦诗发过脾气,说不想活了,说别管她的事——脸上的热意烧到了耳根。
"这丫头。"杨老夫人叹了口气,伸手理了理杨紫鸢鬓边的碎发,"当初她说能帮你,我还半信半疑。没想到她真做到了。"
外头传来一阵喧哗,是街上的百姓在喊——"杨大娘子清白!""柳尚书认罪了!""杨家冤枉了!"
杨紫鸢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了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吹在她还挂着泪痕的脸上,凉飕飕的。她看着远处攒动的人群,缓缓俯身,朝着窗外长揖及地,脊背挺得笔直。
兰儿和杨老夫人对视一眼,都没出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