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景回到秦诗住处的时候,已经快子时了。
秦诗早就歇下了,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廊下那盏灯笼还亮着。谢景没进屋,就坐在廊下的台阶上,手里攥着个空酒杯——从春风楼顺手带回来的。
他坐在那里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楼千机那句话——两魂共体,原来的秦诗可能早就没了。
他想起了那个暴雨夜。
那天他追查一桩案子到了城外的河边,雨大得睁不开眼,河水暴涨了三尺。他正要走,忽然看见河面上漂着一样东西——一个人。
他跳下去把人捞上来的时候,她浑身冰凉,脸青白得不像活人,嘴唇乌紫,一点气都没有。他按了半天胸口,才勉强把一口气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。
她醒来之后,烧了整整三天。退烧之后,人倒是好了,可性情变了不少——从前那个秦诗胆小怕事、说话细声细气,病好之后忽然就变了个人,敢跟人对着干,敢一个人走夜路,甚至敢在柳尚书面前施术逼供。
他一直以为是死过一回,人变了性子。
可现在楼千机告诉他——那不是变了性子,是换了个人。
那个胆小怕事的秦诗,在那条河里就已经死了。被他救上来的,是另一个魂魄。
谢景把空酒杯攥得更紧了,指节咯吱作响。
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。他一抬头,就看见楼千机翻墙进来了——大摇大摆,手里照旧拎着那个酒壶。
"你怎么又来了?"谢景的声音很沉。
"不放心你。"楼千机大大咧咧地在他旁边坐下,"你今天从春风楼走了之后那个样子,跟天塌了似的。我可提醒你,你要是在秦诗面前露了这副表情,她那种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来。"
谢景没理他。
"想清楚了没有?"楼千机自顾自倒了口酒,"你守着的到底是哪个人。"
谢景不说话。
"你回忆一下。"楼千机的语气从轻佻慢慢转成了认真,"她落水之前和落水之后,喜欢吃的东西一样吗?说话的语气一样吗?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一样吗?"
谢景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——不一样。方方面面都不一样。他只是一直不肯往那个方向想。
"她不是原来的秦诗。"楼千机把话说到底了,"你救上来的那具身体里,住着一个陌生的魂魄。你守了这么久的人,根本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。"
谢景猛地站起来,手里的空酒杯被他捏碎了,瓷片扎进手心,血珠子渗出来。
"就算她不是原来的她——"他的声音低沉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根上碾出来的,"我也认了。"
楼千机端酒的手停了一下。
"她会笑,会哭,会为了帮别人把自己往火坑里推,会明知道前面是刀山还往上冲——这个人是秦诗。不管她里头装的是谁的魂,她就是秦诗。"
谢景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血,声音反而稳了下来:"我认的是这个人,不是一个名字。"
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风声都像屏住了呼吸。
楼千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,不过这次笑里没什么戏谑的意思。
"行。"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"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"
他拎着酒壶往院门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"手上的伤记得包一下,别让秦诗看见了问东问西——你那点心思,瞒不过她的。"
院门合上,脚步声远去了。
谢景站在廊下,把掌心的瓷片一块一块拔出来,血顺着指缝滴在台阶上。他没觉得疼,只是看着屋里那扇紧闭的窗户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蹲下身,把碎瓷片捡起来揣进怀里,去了后院的水井旁把手洗干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