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老夫人来的时候,是让人搀着的。
她今年六十多了,平时不怎么出正院,腿脚不好,走几步就得歇一歇。但今天听说了大娘子绝食的事,硬是要来,谁也拦不住。
进门的时候她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,但腰杆子挺得笔直。丫鬟要扶她坐下,她没理,径直走到床前。
"抬起头来。"
杨紫鸢看见祖母的样子,眼圈又红了,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。
"我杨家的女儿,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?"杨老夫人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人耳朵里,"你爹当年在世的时候怎么说的?杨家的人,站着死,不跪着活。你倒好,连死都不敢,只会饿自己——你这是想死还是想逃?"
杨紫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:"祖母,我不是——"
"你不是什么?你不是想死?那你两天不吃东西做什么?你不是想逃?那你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做什么?"杨老夫人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"我问你,那些嚼舌根的人,你认识几个?她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?你是杨家的大娘子,不是街边任人揉搓的泥人!"
杨紫鸢的眼泪又下来了,但这次不是绝望的泪,是被骂醒之后又委屈又心酸的泪。
"祖母…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那些话到处都是,我走到哪儿都有人看,都有人议论——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,凭什么……"
"凭什么?"杨老夫人冷哼了一声,"就凭你是个女人,就凭你离了婚,就凭这世道对女人刻薄——你问我凭什么,我问谁去?"
她的声音忽然低了,带着一丝沙哑:"鸢儿,你受的委屈我知道。可你得活着,不光为你自己,也为娉婷。那孩子才多大?她爹指望不上,你要是再倒了,她在这世上连个依靠都没有。"
杨老夫人的眼眶也红了,但她没哭。她弯下腰,用枯瘦的手托起杨紫鸢的下巴,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。
"你给我听好了——活着。好好活着。那些想看你死的人,你就偏不死。那些想看你低头的人,你就偏不低头。你活得越好,就越是对她们最大的反击。"
杨紫鸢盯着祖母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怜悯,没有安慰,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终于点了点头。
"我……我活着。"
杨老夫人的手松开了,在床沿上坐下来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秦诗把那碗热好的参汤端过来,递到杨紫鸢手里。
"喝吧,趁热。"
杨紫鸢接过碗,手还在抖,汤面晃出了一圈圈波纹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苦涩和温热一起滑进喉咙里,眼泪落进了碗里,但她没停,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参汤喝完了。
曹红玉笑了一下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嘴角翘了起来:"行了行了,汤也喝了,人也醒了。往后别再干这种蠢事了——你要是再绝食,我第一个不放过你。"
杨紫鸢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但嘴角到底还是弯了一下。
秦诗伸手帮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,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耳垂,心里酸了一下。
杨老夫人坐在旁边没说话,只是把干枯的手覆在了杨紫鸢的手背上。炭盆里的火终于旺了起来,噼啪作响。
"行了,都别杵着了。"杨老夫人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,"红玉,去让厨房热几个馒头来。鸢儿两天没吃东西,光喝参汤不顶饿。"
曹红玉应了一声,擦着眼泪出去了。
杨紫鸢看着祖母的侧脸,低声说了一句:"祖母,对不起。"
杨老夫人没应声,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,力道不重,但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