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脂站在原地,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"你说什么?"她的声音沙哑,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。
"我说,你们找错人了。"秦诗端起桌上的茶杯,指尖轻叩杯沿,发出清脆的声响,"我的血里流什么脉,我自己说了算。我不是巫族女君转世,也不会去替巫族报仇。"
"你怎么能不是?"秦脂猛地往前走了一步,"族里的长老验过的,你的命格、你的骨血——你就是她!你投胎转世,就是为了带我们——"
"带你们什么?去送死?"秦诗放下茶杯,抬头看着她,"秦脂,你醒醒。大胤立国多少年了?巫族覆灭多少年了?你们等了几十年,等来一个转世女君,然后呢?凭你们那些东躲西藏的人,去跟大胤的军队硬碰硬?"
秦脂的脸白了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"我不是说你们的恨不该有。"秦诗的语气放缓了一些,"但报仇不是这么报的。你们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转世身上,觉得她一出来就能翻盘——这是做梦。"
"可你是——"
"我不是。"秦诗的声音斩钉截铁,"我秦诗就是秦诗,不是什么人的转世,也不欠谁的。你们要我扛这面旗,抱歉,我扛不了。"
屋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烛火跳了跳,映着秦脂惨白的脸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脚后跟撞上了门槛,身子晃了晃。她眼中的灼灼光芒一点一点地碎了,像烧了半辈子的火被人一盆水浇灭了。
"那我们等了这么久算什么?"她的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嘶哑、破碎,"我们守着这个指望活了这么多年,你说不是就不是了?"
秦诗没有回答。
秦脂转过身,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门。
——
寒夜的长街上,秦脂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。
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她浑然不觉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——"你们找错人了"。
从小到大,族里的长辈就告诉她,巫族会复兴,女君会回来,她要做的就是找到女君、辅佐女君、为巫族报仇。这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。她把所有的盼头都押在了这件事上,结果呢?
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,脚下踩到了什么硌脚的东西,一个趔趄差点摔倒。一只手伸过来,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"深更半夜的,一个人在街上晃什么?"
秦脂抬头,看见一张清瘦的脸。三四十岁的男人,穿着半旧的棉袍,头发随意束着,像个落魄的书生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"你是——"
"楼千机。"男人松开她的胳膊,自顾自地往巷子里走,"跟我来。"
秦脂认得这个名字。族里的人提过,说前朝司天监副使的后人,懂些旁门左道,隐居在京城,偶尔帮族里出些主意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了上去。
楼千机在一处僻静的屋檐下站定,回头看了她一眼:"听说了,你们那位女君不认账?"
秦脂的身子一僵,喉间发涩。
"我早跟你们说过,别把鸡蛋都搁在一个篮子里。"楼千机的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扎人,"把全族的指望绑在一个人身上,她认,你们活;她不认,你们就死——这不是忠义,是愚蠢。"
"你说我们蠢?"秦脂的声音尖了起来。
"我说的是事实。"楼千机看着她,"你们恨不恨,该不该报仇,那是你们自己的事。可你们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,指望一个转世来替你们扛。她没有这个义务,你们也没有这个权利。"
秦脂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靠在墙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脑子里那些从小被灌输的东西——女君转世、血债血偿、复兴大业——此刻像一座歪歪斜斜的楼,正在一点一点地塌。
"那我该怎么办?"她喃喃地问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楼千机没回答。
秦脂低下头,盯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长久以来紧绷的那根弦断了,她不知道自己该恨谁、该信谁,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儿走。
"我不知道。"她的声音很轻,"我真的不知道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