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西山皇庄的路不好走,马车颠了快两个时辰才到。
秦诗掀开车帘看了一眼——皇庄比她想的大,围墙围着好几百亩地,里头果树成片,这会儿光秃秃的冬枝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,看着像一片枯手。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穿的不是寻常庄户的衣裳,是制式的青布短褐,腰间别着刀。
"正经皇庄的守卫不穿这个。"谢景坐在对面,压低声音,"这是赵王旧部的打扮,没换过。"
秦诗点了点头,把事先准备好的头巾裹上,又往脸上抹了把灰,把郡主的气度全收了起来,换上一副村妇的畏缩模样。
"我先去探探,你等着。"
"小心。"
秦诗跳下车,挎了个破竹篮,佝偻着腰往庄门走。守卫看见她,其中一个皱起了眉。
"干什么的?"
"军爷行行好,俺是山后头王家的,今年果子歉收,想讨几个回去给娃吃……"秦诗的声音又尖又怯,腰弯得更低了,眼睛却一直在瞟守卫的表情和身后的布局。
"滚!"守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"这是皇庄,不是你家菜园子!再往前一步腿给你打折!"
"哎哎哎,俺走俺走……"秦诗连退几步,转身小跑着离开了。
绕到马车后面,她脸上的畏缩一瞬间全收了,眉目转冷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。
"两个守卫,腰刀没开刃,摆设为主。围墙东面有一处塌了半截,拿席子挡着,从那儿进最方便。庄里头还有巡逻的,大约一刻钟过一趟。"
谢景听完,从怀里取出两张符纸递给她一张。
"隐身符,你教我念的咒,管不管用?"
"管用,但只有半炷香的时间。"秦诗把符纸贴在心口,"过了时间符力一散,人就现了。所以进去之后别磨蹭,该看的看了就走。"
两人绕到围墙东面,果然看见一处豁口,外头胡乱挡了领破席子。秦诗侧耳听了一会儿,确认巡逻的人刚过去,扯下席子钻了进去,谢景紧随其后。
进了庄,两人贴着墙根走。秦诗念咒催动隐身符,身形渐渐模糊,像被一团雾裹住了。谢景也一样,低头看自己的手,只能看见一团朦胧的影子。
他心跳快得像擂鼓,喉咙发紧,愣是没敢喘大气。旁边不远处的院子里,两个庄户正蹲在墙根下啃饼聊天,说的还是家里婆娘又跟邻居吵架的闲话。谢景想笑又不敢,嘴角抽了一下就绷回去了,指尖冰凉,后背全是汗。
玲珑果园在皇庄的西南角,占了十来亩地。秦诗直奔过去,蹲在最近的一棵果树旁边。
树是冬天模样,叶子落光了,枝干灰扑扑的。她扒开树根的土,蹲下去细看——根须发黑,摸上去黏腻腻的,像泡过什么脏东西。她又凑近闻了闻,一股苦涩的味道从泥土里钻出来,被果子残存的甜香盖了大半,但瞒不过她的鼻子。
"根是黑的。"她压低声音对谢景说,"不是冻的,是毒的。这树被毒了好几年了,从根上坏掉的。"
谢景的眉头拧了起来:"从根上?"
"对。毒不是直接下在果子上,是下在水里——灌溉的水源被污染了,树根年年吸,果子年年带毒。这样下毒最隐蔽,查果核查不出来,必须查水。"
她站起来,顺着果林之间的一道浅沟往前走。浅沟是引水灌溉用的,里头还残着些积水,结了薄冰。秦诗踩碎冰面,蹲下身,俯首凑近水面嗅了嗅。
一瞬间,她的瞳孔骤缩,呼吸卡在喉咙里。
腥的。苦的。不是泥土的味道,是一股混在冰水里的药味——跟她在永宁宫玲珑果核里验出的毒,同一个路子。
"水源有问题。"她直起腰,声音又冷又硬,"这沟里的水就是毒源,有人往上游的水里投了药,整片果林都在喝毒水。"
谢景蹲下来也闻了闻,脸色变了。
正要说话,远处传来脚步声——有人来了。
秦诗拉着他闪到一棵大树后面。来人是个五短身材的仆役,提着一只木桶,里头装着半桶水。他左右张望了一下,确认四下无人,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,抖着手往桶里倒。
白色的粉末落进水里,无声无息地化开了。
秦诗没给他倒完的机会。
她从树后闪出,一把扣住仆役的手腕,夺下了纸包。仆役吓得嗷了一嗓子,还没来得及跑,谢景已经从隐身状态中显了形,一只手掐住他的后脖颈,把人按在了地上。
"别动!"
仆役趴在地上抖如筛糠,嘴里呜呜啊啊地喊饶命。
秦诗蹲在他面前,把纸包举到他眼前:"这是什么?"
"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"
"不知道?"秦诗的声音轻飘飘的,但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,"你往皇庄的水里倒东西,跟我说不知道?这水浇出来的果子送进宫里给娘娘吃,出了人命你脑袋够不够砍的?"
仆役的脸刷地白了,嘴唇哆嗦着,语无伦次:"不是我要干的……是管事让我倒的……每个月倒三次,倒完了给我二两银子……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,管事说那是催果的药……"
"催果的药?"谢景冷笑了一声,"催果的药倒进灌溉沟里?你骗谁呢?"
"没骗你!没骗你!"仆役哭出声来,"管事姓周,叫周大福,是赵王府出来的人,去年调到庄上来的。东西是他给我的,话是他交代的,我就是个跑腿的——"
秦诗和谢景对视了一眼。
赵王府的人。跟之前查到的线索对上了。
"周大福人呢?"
"不在庄上,每旬来一次,平时不在……"
秦诗站起来,把纸包收好,看了谢景一眼。谢景会意,把仆役捆了手脚、堵了嘴,塞进了旁边的柴垛里。
"先不走。"秦诗的声音很沉,"我再去看看上游的水源,找到投药的点,这条线才算坐实。"
谢景点了点头,两人顺着浅沟往上游走。
林子里静得很,红叶落在雪地上,一动不动,像画上去的。风也不刮了,整片果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喘不出声。
只有他们踩在薄冰上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闷闷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