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离王殿下驾到——"
门外太监的通报声像一盆冷水,把秦诗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浇得绷紧了。
她正要从月华宫的偏厅出去,听到这三个字,身子猛地一顿,脚尖转了方向,直接往娴妃的寝殿方向走。丹虹跟在后面,一抬头便看见秦诗的脸色沉得像锅底。
"郡主?"丹虹压低声音,跟上她的步子。
"离王来了,我不好露面。"秦诗声音极低,脚步却极快,"他这个时候来月华宫,没安好心。我先避一避,你在外头盯着,他说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,都给我记清楚了。"
丹虹连连点头,转身去前殿伺候。
秦诗闪进寝殿,将门合拢。她靠在门板上,指尖泛着凉意,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。离王这个人,她打交道的次数不多,但每次都让她浑身不自在。这人面上笑嘻嘻的,说话温和得体,可那双眼睛永远像是在算计什么,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,像在看一枚棋子。
前殿里,离王已经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常服,腰间系着白玉带,手里捧着个祥云纹的紫檀木盒,笑吟吟地看着娴妃行礼。
"皇嫂不必多礼,我今日来,就是听说皇嫂近来身子抱恙,特地带了些补品过来。"离王说着,将木盒放在案上,轻轻推了过去,动作自然而流畅,像是走亲戚串门一样随意,"这是辽东刚贡的老山参,补气养血最是好用。皇嫂若是信得过我,便留下试试。"
娴妃笑了笑,那笑意却没到眼底:"离王有心了。本宫不过是换季时不慎着了凉,劳烦离王跑一趟,实在过意不去。"
"皇嫂说哪里话,咱们是一家人,什么劳不劳烦的。"离王笑着摆手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大殿。从殿门到屏风,从案几到博古架,他的视线像一张细密的网,把殿内每一个角落都过了一遍。
娴妃看在眼里,心里冷笑了一声,面上却纹丝不动。
"对了,"离王像是随口一提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"我听人说,靖安郡主这几日常来月华宫走动?怎么今日没见着她?"
娴妃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:"诗丫头是来给我请平安脉的,把完脉便走了。离王找她有事?"
"倒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好久没见着郡主了,随口一问。"离王笑了笑,放下茶盏,又坐了片刻,便起身告辞。
他走的时候,那双眼睛还在殿内转了一圈,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,不放过任何角落。尤其是通往寝殿的那道门,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半息,嘴角微微一勾,才迈步出了大殿。
等离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,丹虹才小跑着来到寝殿门口,压着嗓子道:"郡主,他走了。"
秦诗推门出来,眉头拧得死紧:"他打听我做什么?"
娴妃也从前殿过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她走到案前,看着那个祥云纹木盒,像是看着一个烫手的火炭,伸出手去,又缩了回来。
"他送的这个东西,我越想越不对劲。"娴妃声音发紧,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,"平白无故送什么补品,还专门问你在不在。他这不是探病,是探底。"
秦诗没有说话,直接上前打开了木盒。盒子里是一支包装精致的老山参,品相极好,参须完整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辽东老山参是贡品,寻常人根本拿不到,离王能拿出来,说明他下了本钱。
下本钱,就意味着有所图。
秦诗把老山参从盒中取出,里里外外翻看了一遍。参体完整,参须没有断裂,参芦也完好无损,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。但她没有放松,反而更加警觉。
"丹虹,取银针和清水来。"秦诗的声音冷静得出奇。
丹虹不敢耽搁,飞快地取了东西。秦诗将银针在清水里浸湿,然后缓缓刺入参体。针尖没入参肉的瞬间,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一刻钟后,秦诗将银针拔出。
针尖漆黑如墨。
殿内瞬间死寂,连烛火噼啪的声音都像被冻住了。
娴妃的脸白得像纸,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烂。丹虹倒吸一口凉气,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:"他妈的!这帮畜生,竟敢在补品里下毒!"
"别嚷。"秦诗低声喝止,将银针放在清水里,看着黑丝缓缓化开,水面上泛起一层暗光,"这不是急毒,吃了不会立刻发作,是慢毒。和玲珑果里的毒是同一路数。"
娴妃撑着桌沿,身子微微发颤。她咬着嘴唇,硬是没让自己失态,但眼底的惊惶和寒意怎么都藏不住。
"他不是来探病的,他是来投毒的。"秦诗抬起头,目光冷得像刀,"而且他知道我在查毒的事,所以故意问我。今天我在这里避着没出去,他没撞见,但他心里肯定有了疑心。"
"那……那怎么办?"丹虹的声音都在抖,"要不要去告他?"
"告什么?拿一支黑了的银针去告亲王?"秦诗摇头,声音很沉,"他既然敢送来,就不怕你查。这种慢毒,银针验得出,但要说清是他下的手,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。他完全可以推说不知道,说是辽东那边的问题,甚至反咬一口说是我们自己动了手脚。"
娴妃缓缓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里的惊慌已经被一层面具般的平静盖住了。
"诗丫头,你说怎么做,我配合你。"
"这盒补品不能扔,也不能声张。"秦诗将木盒重新盖好,声音压得极低,"他送来毒补品,就是铁证。但光凭这一样,还咬不死他背后的人。我得再验一验,从这支参上找到更多线索。如果这毒和皇庄那边的毒是同一批炮制的,那就能把水路和宫里这两条线串起来。"
秦诗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极重:"娘娘,从现在起,月华宫里任何外面送来的东西,一口都不要碰。谁送的都不行。"
娴妃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,嘴角牵出一点苦涩的弧度:"活到这个份上,连一口安心饭都吃不上。"
丹虹站在一旁,垂着头,两只手绞着裙角,半天没吭声。
秦诗把木盒和银针都收好,看了娴妃一眼,没再说宽慰的话。在这个宫里,宽慰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