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谢景你快看,这棵树活了!"
秦诗站在郡主府院子里,仰头看那棵枯了半死的老槐树,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雀跃。昨夜她施了万物生长阵之后累得倒头就睡,今早一睁眼就跑出来看效果,果然没让她失望。
不光老槐树,院子里那些半死不活的兰草、墙根底下枯黄的苔藓,连廊柱上裂开的木纹都肉眼可见地焕了新。她伸手拨了拨兰叶上的露珠,指尖凉凉的,嘴角翘得老高。
"真活了。"她低声嘟囔了一句,像是在跟那棵树说话。
谢景从廊下走过来,伸手在老槐树干上按了按,指腹摩挲着重新泛青的树皮,感受着阵法留下的微弱余韵。他没说话,眼底掠过一道微澜,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这阵法他认得。万物生长阵,巫族的不传之秘。秦诗能用出来,说明她体内的灵韵正在苏醒——这事要是传出去,钦天监那帮人第一个不会放过她。
"别光站着看树,进屋说。"谢景收回手,转身往正厅走。
秦诗跟上他,脸上的笑意在跨过门槛那一刻收了收,压成一道浅浅的弧线,像怕笑太大会惊扰什么。
正厅里的桌椅也是阵法催新过的,木纹温润,摸上去还有淡淡的草木香。秦诗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,又给谢景倒了一杯。
"房子修好了,茶也泡上了。"秦诗端着茶盏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,"说说吧,你觉得陛下赐我这郡主府,是恩典还是枷锁?"
谢景看了她一眼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没急着答。
秦诗也不催,自顾自喝了口茶,然后把杯子搁回石桌上。杯底和石面相碰,轻轻一声响,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。
"我自己先说。"她放下手,"这郡主身份,明面上是封赏,实际上就是把我搁在了明处。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哪儿,所有人都盯着我。我做任何事都有人看着,走任何一步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。这叫什么?这叫明处的枷锁。"
谢景放下茶盏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:"你既然看透了,为什么还接受?"
"不接受能怎样?抗旨?"秦诗嗤笑一声,"那可不止是枷锁了,那是催命符。陛下把我放在明处,既是看住我,也是护住我。至少在明面上,没人敢随便动一个有封号的郡主。这步棋,攻守兼备。"
她说得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可谢景听出了她搁茶盏时那一下轻响里的东西——不是释然,是压抑。
"陛下的布局比你想的还深。"谢景的声音不紧不慢,"你在这宅子里施万物生长阵,阵法的波动瞒得过普通人,瞒不过钦天监。你觉得陛下会不知道?"
秦诗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"他知道了,但没来问。"谢景继续说,"这说明他在等。等你自己亮底牌,或者等别人先忍不住。秦诗,你是饵。这座郡主府,就是一口淬了蜜的钓钩。"
厅内安静了几息。秦诗垂着眼,拇指慢慢摩挲杯壁,像在消化这些话。
谢景忽然换了个话题,声音轻了下来:"有没有想过……回你出生的地方看看?"
这句话一出口,院里空气像被凝住了。光影不再晃动,连廊下的风都停了半拍。
秦诗抬起头,看着谢景。她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睛眨了一下,极快极轻,像是在挡什么东西。
"回去干什么?"她的声音很稳,"那里什么都没有了。"
谢景对上她的目光,喉结微微滚动。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口。愧疚和试探在他瞳孔深处无声撕扯,最后都化成一个极轻的点头。
"也对。"
秦诗没再接话,忽然站起身来,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褶皱,声音一下子轻快了不少:"行了,别说这些了。今晚得庆祝一下,新宅子新气象,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做的,总不能干喝茶。"
谢景看着她往厨房走的背影,没拦。
过了一会儿,厨房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,夹杂着秦诗跟老仆人拌嘴的声音。她笑得清亮,像碎玉溅在石板上,听着怪热闹的。
可谢景坐在厅里,端着那杯凉透的茶,始终没喝第二口。
他听得很清楚——秦诗每次笑完,眨眼的频率都比平时快。那是在把什么东西硬逼回去。
笑声、炒菜声、碰杯声,她弄出所有这些动静,不过是为了把眼底翻涌的孤寂和警醒,一并咽回喉咙深处。
谢景放下茶盏,闭了闭眼。
这座焕然一新的郡主府,看着是家,实则是笼。而她,是笼中最清醒的那只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