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慢点走,地上不平。"
谢景的声音放得很低,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。他伸手虚虚扶着秦诗的胳膊,没有真握住,只保持着一个随时能接住她的距离。
两人从旧宅偏院走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旧宅在郡主府后身,年久失修,路面上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
秦诗走得很慢,步子迈得小。她没说话,目光落在脚下的石板缝上,指尖偶尔拂过路边的枯枝,微微发颤。
"还好吗?"谢景偏头看她,语气温柔,但那双眼睛却在仔细观察她——眉心有没有蹙,呼吸有没有乱,嘴唇是不是抿得太紧。
秦诗嗯了一声,扯了扯嘴角:"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"
她尾音飘了一下,像绷太紧的弦弹了个虚的。谢景听出来了,没戳破,只是把步子又放慢了些。
"累了就早点歇着,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"谢景的声音依旧温和,但那份温和底下压着一层不动声色的审度。他在看秦诗还能撑多久。
秦诗没接话,点了点头,脚步快了些,像想赶紧回到亮堂的地方去。
同一时刻,城东长公主府。
北宁郡主的屋子里,烛火摇曳得厉害,像随时要灭。
地上乱七八糟散着棉絮、碎布和断了线的针脚。北宁郡主跪在地中央,手里攥着一个人偶——那人偶穿着青色褙子,头发用墨线束着,眉眼用绣花针粗粗勾勒过,一看就是在模仿秦诗的模样。
只不过现在,人偶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了。
"我让你得意!我让你得意!"北宁郡主赤着眼睛,嘶吼着把人偶的脑袋扯了下来。棉絮从裂口处炸出来,落在她散乱的头发上、沾着脂粉的脸颊上、还有那件被汗浸透的绣花寝衣上。
她把人偶的身子摔在地上,站起来一脚一脚地踩。踩碎了棉絮,踩散了骨架,踩得那些碎布和丝线搅成一团烂泥。她边踩边骂,声音又尖又哑,像钝刀刮瓷面。
"凭什么!凭什么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能住郡主府!凭什么她能封郡主!凭什么!"
泪水混着脂粉糊了她一脸,昔日的骄矜早就不见了,只剩扭曲的嫉恨和癫狂。她踩着那堆碎棉絮,像在践踏一个活人,每一下都用尽全力,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心里那口恶气吐出来。
她疯了。不是今天才疯的,是从秦诗获封郡主那道旨意下来那天起,她就一直在疯。北宁郡主才是宗室正出的血脉,从小被长公主捧在手心里,要什么有什么,可偏偏郡主的封号给了秦诗那个"野丫头"。这口氣她咽不下去,也咽不下。
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。
长公主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婆子。灯光从她肩头照进去,映出满地狼藉——碎棉絮像雪,又像扯烂的皮肉,铺了一地。
长公主的目光扫过那一地"血雪",眉头微微一动。那点痛惜只持续了半息,就被一层冰封的冷漠盖住了。
"都出去。"她对身后的婆子说。
婆子们低头退下。长公主走进屋,把门关上。
北宁郡主还在踩,没注意到母亲进来。长公主走过去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力气不大,但精准地扣在了骨缝上,让她疼得一哆嗦,停了动作。
"够了。"长公主的声音很轻,听不出情绪,"踩烂一个布人偶有什么用?她该是郡主还是郡主,你该发疯还是发疯。"
北宁郡主愣愣地看着母亲,嘴唇哆嗦了两下,忽然扑进长公主怀里,嚎啕大哭起来。
长公主抬手拍了拍她的背,动作机械而缓慢。她看着地上那堆碎棉絮,眼神冷得像深冬的井水。
母女相拥的画面搁在烛光里,本该是暖的,可这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甜腥气,像腐朽的花泥,又像很久以前就没洗干净的血。
一刻钟后,长公主府后院下人房。
一个小厮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青砖上,血糊了半张脸。他磕头的声音又闷又密,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:"饶命……求主子饶命……小的再也不敢了……"
长公主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甚至没看那小厮一眼,只是对身边的贴身婆子说了句话,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喜怒。
"他今早在府门外跟人嚼舌根,说郡主府那个新封的郡主是巫族遗孤,说陛下是被妖术蒙蔽了圣听。这话传出去,是你替他兜着,还是我替他兜着?"
小厮浑身一抖,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了。他不过是喝了点黄汤嘴上没把门,可他忘了长公主府的下人,嘴上没把门就是死罪。
"拖下去,打四十板子。打完送出府,活不活看他的命。"长公主说完转身便走,连多看一眼都没有。
小厮身子一软,瘫在地上。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架起他往外拖,拖过门槛时他头磕在门框上,闷响一声,再没出声。
青瓷碎片散了一地,是刚才小厮打翻茶盏留下的。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映在碎瓷上,惨白惨白的,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。
贴身婆子垂着头应诺,脊背上的汗浸透了一层衣衫。她跟了长公主二十多年,知道主子这个态度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震怒,是比震怒更冷的东西。震怒还有转圜余地,这种不咸不淡的平静,说明人已经在主子心里死了。
长公主转身往内室走,衣袖拂过廊柱,带起一阵极轻的风。风里裹着一股没散干净的铁锈气。
而此刻的郡主府,秦诗站在院中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老槐树的新叶在夜风里沙沙响着,万物生长阵留下的灵韵还没散尽,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草木香。谢景已经走了,院子里就她一个人。
月亮很圆,很亮,清清冷冷挂在天上,跟照在长公主府上的是同一轮。
秦诗看了很久,收回目光,低下头。她伸出手,摊开掌心——掌心干干净净,没有血,没有伤,什么都没有。
可她觉得空。
那种空不是少了什么,是从来没拥有过。从她记事起就是这种感觉,像一具皮囊里头被人掏空了,只剩壳子在撑着。她笑、她闹、她施阵修宅、她与人周旋,都是壳子在动,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一刀下去,人就没了。
可心早就在无声无息里被剜空了,比那一刀还早,早得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