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哎哟喂，饿死我了！师傅！有吃的没？"
张半仙的嗓门还没进门就先到了，噼里啪啦一阵响，人已经窜进了饭厅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，头发乱蓬蓬的，鞋上还沾着泥，一看就是刚从外头野回来。
这张半仙是秦诗前阵子收的记名弟子，本名叫什么没人记得，只知道他自称"半仙"，成天神神叨叨的，占卦看相算命什么都干，嘴皮子利索得很，脸皮也厚得很。秦诗收他不是因为他有天分，是因为他胆子大、腿脚快、消息灵通，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，他总能第一时间打听到。
秦家饭厅里，秦茂和、秦夫人、秦湘还有秦诗正坐在桌前吃饭。秦诗今日回秦家探望父母，顺便留顿饭，没想到张半仙也跟来了。
秦诗放下筷子，看了他一眼："叫什么叫，没上没下的。洗手去。"
张半仙嘿嘿一笑，也不恼，在水盆里胡乱涮了涮手，一屁股坐到秦诗下首，抓起桌上的馒头就啃。嘴里塞着馒头，含含糊糊地说："师傅，我跟您说个大事儿，保准您听了蹦起来。"
秦诗用筷子敲了一下他手背："吃完再说，别喷我一脸。"
张半仙三两口把馒头咽下去，灌了口汤，喘着气就说起来："师傅，您知道外头都怎么传您的事吗？都说您命好，被北宁郡主当众嘲讽了一通，结果反倒因祸得福，陛下直接赏了个郡主封号！这叫什么？这就叫打脸！北宁郡主那张脸，怕是都肿了！哈哈哈！"
他说得兴高采烈，手舞足蹈。可饭厅里的气氛没跟着他热起来。秦茂和端着酒杯，嘴角抽了抽没说话。秦夫人脸上挂着强撑的笑，眼神发虚。秦湘低着头扒饭，扒得特别用力，像跟米粒有仇。
张半仙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小了，笑弧也绷不住了。他觉出味儿来了——这桌上没一个人乐意听这个。
秦诗垂着眼，用筷子拨弄碗里菜肴，语气淡淡的："奉旨另立郡主府，是陛下恩典。跟北宁郡主没关系。"
她声音清越，不轻不重，但谁也驳不倒。秦茂和放下酒杯，叹了口气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秦夫人强笑了一声："诗丫头能得陛下看重，是咱们秦家的福气。"
可她说这话时眼神飘忽，手指绞着帕子，像在念台词。秦诗是她的亲生女儿不假，可秦诗身上那半截巫族血脉，是从她这儿传下去的。这些年她提心吊胆，就怕这层身份被人翻出来。如今倒好，陛下直接挑明了赐了郡主封号，说是恩典，可谁不知道这是把人架在火上烤。
秦茂和心里也复杂。女儿出息了是好事，可这个"出息"的代价太大了。巫族遗孤四个字，是荣耀也是催命符。他这把老骨头护不住她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往刀尖上走。
亲情和权位之间那道无声的裂缝，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饭桌上，谁也假装看不见。
秦诗没接她娘的话，转而看向张半仙："你不是要说大事吗？还有别的没？"
张半仙缩了缩脖子，左右看了看，压低了嗓门凑到秦诗耳边："师傅，真有个大事。今天下午我去城外乱葬岗那边……嗯……捡了点东西，结果看见一具刚扔出来的尸首。"
秦诗筷子一顿。
"是个丫环打扮的姑娘，死得可惨了。"张半仙说着，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脖子，"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，手指头断了三根，嘴里塞着棉絮，眼睛瞪得老大，死都不闭眼。我找守那边的人一打听，您猜怎么着？这是从长公主府后门抬出来的，说是暴病身亡。可那伤……他奶奶的，谁家暴病能病成那样？"
秦湘倒吸一口凉气，筷子掉在了桌上。秦夫人脸色发白，一手捂住了嘴。秦茂和的酒杯停在半空，眉头紧皱。
"更吓人的在后头。"张半仙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又低了几分，"我听那收尸的人说，这丫环是北宁郡主身边的贴身伺候人。死之前长公主府里闹了一晚上，又是摔东西又是尖叫的，有人听见北宁郡主在屋里喊'杀了她''贱人'什么的，疯疯癫癫的，谁也拦不住。那丫环估摸着就是触了霉头，被拿去撒气的。"
饭厅里安静得像坟场。满桌饭菜还冒着热气，可谁也吃不下去了。烛火摇曳，把每个人的脸映得青白青白的，连呼吸都裹着寒气。
秦诗搁下筷子，指尖停在杯沿上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，没有半分波动："那丫环死前，北宁郡主还说了什么？"
张半仙想了想，摇头："这就不知道了，收尸的人也不敢多打听。不过他说那丫环身上有剪子戳的洞，一看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。惨啊，师傅，真他娘的惨。"
秦诗没说话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。
北宁郡主疯了，这不稀奇。但疯到这个地步——拿贴身丫环的命撒气，杀心一开就不是对着丫环来的了。她在练手。或者说，她在给自己壮胆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谢景。谢景不动声色地给她递了杯热茶，动作稳如磐石，什么也没说，但那杯茶递过来的时机恰到好处，像是知道她此刻需要什么。
秦诗接过茶，手指触到温热的杯壁，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谢景已经知道了。他那个脸色，别人看不出来，她看得出来。北宁郡主的杀心已经不是秘密了，消息传到了谢景那儿，谢景来她身边守着，本身就说明了一切。
窗外风声忽然停了，像是整座秦府都在屏息。
北宁郡主已经开了杀戒，下一个目标是谁，用脚指头也想得出来。风暴已经从宫墙深处滚过来了，第一道惊雷随时会炸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