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郡主!"
门被推开的时候,秦诗正歪在榻上翻一本话本子,听见这声喊连眼皮都没抬。
秦脂疾步走进来,差点被门槛绊一跤。她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又折的纸,指节攥得发白,脸上那层惯有的沉稳全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惊惧。
秦脂是秦诗半年前收入麾下的密探,原在宫里做洒扫宫女,后来因故被逐出宫,辗转流落到秦诗手底下。这丫头有一样旁人比不了的本事——她在宫里待了六年,三宫六院的门路摸得比谁都熟,谁跟谁有仇、谁跟谁暗中往来、哪条路能通到哪个娘娘的耳朵里,她心里跟明镜似的。秦诗收她不是因为武功多高,是因为她耳朵灵、嘴严、命又贱,没人会注意一个被赶出宫的洒扫丫头。
"慌什么。"秦诗翻了一页话本子,"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。"
秦脂快步走到她跟前,把那张纸递过去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气音:"郡主,宫里传出来的密报,您赶紧看!"
秦诗这才放下话本子,接过纸展开扫了一眼。
她的手顿了一下,但也仅此而已。她端起桌上的茶,吹开浮沫,慢慢喝了一口。指尖在杯沿上叩了两下,哒、哒,声音不大,可在安静得连烛花炸裂都能听见的屋子里,这两下轻响像凿在人心口上。
秦脂僵直着肩背站在一旁,烛火把她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厉害,像随时会被黑暗吞进去的惶然剪影。
"别站了,坐下说。"秦诗头也没抬。
秦脂不敢坐,只半蹲在桌角,压着嗓子:"郡主,这密报上写的……陛下是故意纵着北宁郡主的?他老人家早就知道北宁要对您下手,不仅不管,还在后头推了一把?"
秦诗把纸折好,塞进袖中,抬起头看秦脂。她眼神很平静,不像刚知道自己是皇帝棋盘上弃子的人。
"意外?"秦诗反问。
秦脂张了张嘴,一时接不上话。
"从陛下赐我郡主封号那天起,我就是他摆在明面上的饵。"秦诗声音很轻,像在闲聊,"饵是干什么用的?钓鱼的。鱼不动,饵就白摆了。北宁郡主就是那条鱼,她动了,后面藏着的更大的鱼才会跟着动。惠妃、赵王、还有长公主那一系的人,全都在后头看着呢。陛下等的不是北宁那个疯丫头,等的是她背后那一串。"
秦脂听得后背发凉:"那您……怎么办?"
"怎么办?"秦诗冷冷笑了一声,"他能拿我当饵,我就能拿自己当钩。只不过这个钩得往深了扎,扎到他拔不掉的地步。"
秦脂没太听懂,但知道郡主心里已经有数了,便没再追问,只垂首应了一声。
"对了,"秦诗忽然想起什么,"北宁身边那个贴身侍女叫什么来着?"
"蘧然。"
"嗯,帮我盯她。"秦诗端起冷掉的茶一饮而尽,"北宁那个脑子做不出这么周密的局,她能想到杀人,但想不到怎么杀得干净。蘧然在她身边待了三年,北宁每一步都有她的影子。我总觉得这个蘧然不简单。"
秦脂重重点头,退到墙角阴影里,垂首屏息。
这时候谢景从外间走进来,手里端着个茶盘。他进门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秦脂,又落在秦诗袖中那张纸的折痕上。
他什么也没问,走到桌前放下茶盘,顺手收拾案几上散落的东西。动作很流畅,可收拾到一半时指尖微微停顿了一瞬——他翻到了秦诗压在书册底下的那张密报的边角。他没抽出来看,只不动声色地把书册盖回去。
转身时袖角带落了半卷书册,落在地上没有声响。谢景弯腰捡起来放回原处,唇角牵着惯常的温和笑意,眼底却掠过一瞬铁锈般的冷硬。
他已经猜到了。不用看纸,光秦脂的脸色和秦诗的反常平静就够了。
"时候不早了,我先出去转一圈。"谢景拿起靠在墙边的刀。
秦诗点了点头:"去吧。"
谢景合上门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秦诗盯着门看了一会儿,瞳孔深处映着跳动烛焰,幽光浮动如将燃未燃的引信。她嘴角没笑意,周身弥漫出山雨欲来前的沉凝压迫感。
窗外风骤然掀开半掩的窗扇,烛火狂舞,将方才三人所立之地照得明灭不定,恍若棋枰上几枚静待落定的孤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