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哈——"
秦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眶挤出两滴泪花。她往榻上一歪,蜷起腿,缩成小小一团,含含糊糊地说:"困了,先歇了。"
秦脂刚走没多久,屋里就剩她和谢景。谢景从外头转了一圈回来,正坐在角落擦刀,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吭声,继续擦刀。
秦诗闭上眼,呼吸慢慢放平,像是真睡着了。可她的指尖微微蜷着,指甲抵着掌心,那不是放松的姿态,是绷着的。
她在试探自己的灵识。
自从在郡主府施了万物生长阵之后,她体内的灵韵一直在缓慢苏醒,像冰封河面底下有暗流在涌。她不知道这股力量从哪来,也不知道它到底能推开多大的门,但她有一种直觉——答案藏在灵识深处,只要她敢往里走,就能看见。
前几次她试过,走到半途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,像有什么东西封在那里。今晚不一样,今晚她喝了酒,又累到了极点,心防最松的时候,也许能走得比以前更深一些。
她屏住呼吸,沉了下去。
意识像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水,四周没有光,没有声音,只有她自己加速的心跳在耳边砰砰作响。她往下坠了很久,久到几乎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坠下去——
然后光亮了。
是一座祭坛。荒山上,石台嶙峋,四周插满了她从没见过的旗幡,风一吹,幡上的符文发出暗红色的光。
祭坛中央跪着一个白袍女人。她脸看不清,只能看见她双手捧着一团光——那光是从她自己胸口里剜出来的,像是从魂魄上生生撕下来的一块。她把那团光封进一只石匣里,然后跪下去,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,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鼓:"求您……护她一世周全。"
画面一转。
一间产房,灯火通明,女人惨叫的声音刺破夜空。白袍女人躺在榻上,满头是汗,怀里抱着一个刚落地的婴儿。窗外一道流星划过,那光直直坠下来,穿过窗棂,落在婴儿额头上,一闪而没。
婴儿哭了,白袍女人却笑了。她笑得眼泪和血一起流,嘴里反复念叨:"活了……你活了……"
秦诗站在幻境里,浑身僵冷。她想动,动不了;想喊,喊不出。
那个白袍女人——跪在祭坛前剜魂封匣的人,和产房里抱着婴儿流血流泪的人,是同一个人。而那个婴儿……
记忆的洪流冲垮心防,她全身开始发抖,震惊如冰水从头顶灌下来,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不敢落下。
就在她觉得自己要被那片黑暗吞掉的时候,一股温润的暖流无声无息地涌了进来。
暖流从四面八方裹住她战栗的魂体,像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。
"别怕。"
两个字如钟鸣入心。
梦境与现实的界限骤然模糊,她猛地睁开眼——
冷汗浸透了中衣,额发贴在脸上湿漉漉的。她大口喘着气,瞳孔里还映着祭坛的幽光,好一会儿才聚焦到眼前的人脸上。
谢景坐在榻边,一只手按在她肩上,掌心温热。
他能感知灵韵波动——这一点秦诗是知道的。当初在郡主府施万物生长阵时,谢景摸了一下廊柱就说出了阵法余韵的方向和强弱,不是寻常武人能做到的事。秦诗问过他一次,他只说幼年跟一位游方道人学过几年吐纳,旁的没多讲,秦诗也没追问。但此刻他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里,有细微的暖流正在往她体内渗,和梦底那股托住她的力量是同一种。
他没问她看见了什么,只把手里拧好的温热帕子递过去:"做噩梦了?擦擦汗。"
秦诗接过帕子按在脸上,捂了很久。帕子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,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,还在这间屋子里,而不是那个荒山祭坛上。
"你怎么还没走?"她声音闷在帕子底下,有点哑。
"刚要走,你就不对劲了。"谢景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"呼吸急,额头冒冷汗,手也在抖。我寻思着等你看稳了再走。"
秦诗把帕子拿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
他什么都察觉了。她灵识波动的时候,整个屋子里的灵韵都在震,瞒不过他。他不仅察觉了,还用那点说不清来路的灵力托了她一把,把她从快要失控的幻境里拽了出来。
但他不说破,她也不说破。
秦诗往榻里挪了挪,给他让出半边位置。谢景犹豫了一下,靠着榻沿坐下来。两人没挨着,但离得近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秦诗捧起案上的茶杯,垂着眼看杯中水面。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,可她恍惚间觉得那倒影叠着另一张脸——白袍女人的脸。她把杯子放下,没喝。
谢景的臂弯微微收了收,沉香的气息裹着无声的承诺。空气凝滞如胶,信任悬于一线,心跳声在寂静里震耳欲聋。
谁也没再说话。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,知道对方在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