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陛下要拿我当饵的事,秦脂跟你说了?"
秦诗靠着谢景的胳膊,声音轻而清晰。不是在问,是在确认。
谢景嗯了一声,没多解释。秦脂出去的时候跟他打了个照面,那丫头的脸色比纸还白,他一看就知道出事了。
"他纵着北宁对我动手,是想借我的局把长公主一系的人连根拔掉。"秦诗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复述一道算术题,"北宁动了手,我就得反击,我一反击,长公主就得跳出来护她女儿,长公主一跳出来,陛下就有理由动她。一环扣一环,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下棋。"
殿内烛影摇曳,映出她指节泛白的手。她攥着自己袖口,攥得极紧,像是在强装镇定底下有一根弦快崩断了。
"还有太子那边。"她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,"前两日在宫门口撞见他,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,躲着我走。大概是被陛下训过了。我原本还指望着东宫能给我挡一挡,现在这条路也断了。"
谢景没接话,他知道那天慕容南在宫门外的事。太子回避秦诗,不是绝情,是自保。可对秦诗来说,结果都一样——她少了一层庇护。
"你怕吗?"谢景问。
秦诗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比哭还苦:"怕。我投太子那边不是因为对他有什么心思,是因为我想活。谁给我活路我跟谁走,就这么简单。"
她顿了一下,喉头微微滚动,声音压得更低了:"我怕得连夜里都不敢闭眼。一闭眼就怕明天醒不过来,怕那些人冲进来把我拖走,怕跟纤云郡主一个下场——一杯毒酒灌下去,死都死不明白。"
最后那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长期压抑后骤然倾泻的恐惧,和说不清是羞耻还是自厌的窒息感。
她忽然从谢景身边挣出来,起身走到窗前。
月光照进来,银辉清冷,把她身影勾得几近透明。她背对谢景站着,肩膀单薄,整个人透出一股自我厌弃后的空茫和孤绝。
"我很自私。"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跟窗外的月亮说话,"我从头到尾都只想着自己怎么活。投靠太子是为了活,接郡主封号是为了活,连跟你亲近都是因为你能护我。我这样的人,跟惠妃、跟赵王有什么区别?都是踩着别人往上爬。"
谢景没接话,站起身走到她身后,没碰她。
"你觉得自己自私?"他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,不急不慢。
"不是觉得,就是。"
谢景沉默了几息,然后开口,语速沉缓而笃定:"那我问你——皇庄投毒案,你要是只顾自己活命,何必去查?假装不知道,那些毒果子照样送进宫,要死的是娴妃和太子,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不仅查了,还把自己搭进去当那个验毒的人,差点把命搭上。"
秦诗没说话。
"还有北宁郡主的事。张半仙今天说的那个被虐杀的丫环,你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怕北宁冲你来,而是问那丫环死前说了什么——你在意一条跟你不相干的人命。这叫自私?"
秦诗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谢景的声音继续落下来,一字一句:"你非要把所有事都裹在'为了活命'那层壳子里,好像承认了自己在乎谁,就会被人拿住软肋似的。可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摆在那里,你自己骗自己不要紧,别指望能骗过我。"
秦诗站在原地没动。
月光照着她的侧脸,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,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台上。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她没有啜泣,没有抽搭,只是安静地流泪,像心防彻底溃散之后,那些久违的柔软和脆弱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整座偏殿安静极了,安静得近乎神圣。连烛火都忘了晃,连风都停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秦诗抬手擦了一把脸,转过身来。她没看谢景,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,拿起梳子开始理鬓发。
她的动作徐缓而郑重,像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。铜镜映出她的脸,眼底水痕未干,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微光,像是被泪水洗过之后,终于看清了什么。
"谢景。"
"嗯。"
"我知道了。"
谢景站在窗前没动,看着她梳头的背影,嘴角动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
天边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一线鱼肚白。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她肩上,很淡,但确确实实是亮的。
秦诗对着镜子把最后一缕乱发理顺,放下梳子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她没再说自己自私,也没再谢他。有些话夜里说了就够了,天亮了就该干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