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秦脂照例来送水。
她端着铜盆进屋的时候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昨夜秦诗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,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,眼下挂着两团青黑。
秦诗已经起了,坐在梳妆台前理头发,动作不紧不慢,跟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"放那儿吧。"秦诗头也没回。
秦脂把铜盆放下,犹豫了一下,扑通跪了下去。
"郡主,我有话跟您说。"
秦诗理头发的手停了一下,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:"说。"
秦脂深吸一口气,把压了一夜的话倒了出来:"我……我跟谢大人私下有联络。他让我留心您的起居言行,有任何异动随时报给他。我不该瞒着您,可我——我真的是为了您好,我怕出事,谢大人那边消息比我灵通,他知道了才能提前安排人手——"
"茶洒了。"
秦脂一低头,自己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蹭翻了茶杯,茶水洇了一片在袖子上,滴滴答答往地上淌。她慌忙要去擦,手又被秦诗的声音钉住了。
"别动。听我说完。"
秦诗转过身来,端坐在梳妆台前,声音不急不缓,温柔得不像是在审人。可正是这种温柔让秦脂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——郡主生气的时候会骂人,不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说话。
"你跟谢景联络,每次都是他先找的你,还是你主动找的他?"
秦脂咽了口唾沫:"是……是他先找的我。他说郡主身边不能没有消息来源,让我有情况随时报给他——"
"所以你报了什么?"秦诗的声音依旧平静,"我昨夜跟谁说了什么,我哭了没有,我睡了没有,我几点醒的——这些,你都报给他了?"
秦脂的头垂得更低了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"郡主,我真的是为了您好……"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"我知道。"秦诗说了两个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她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,轻轻啜了一口,唇角甚至含着一点笑意:"我是不是还该佩服谢景的手段?我在自己府里说的话、做的事、连几点睡的觉,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这消息传递的本事,比钦天监都强。"
那笑意没到眼底,一丝都没有。
秦脂抬起头,看见秦诗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像冬天的湖面,平静,清澈,冷得让人不敢看。没有愤怒,没有指责,只有一种比愤怒更让人心寒的东西。
空。像是什么东西碎了,碎干净了,连渣都没剩。
"郡主……"秦脂的眼圈红了。
"我不生气。"秦诗放下茶杯,声音还是那么温柔,"你说得对,你是为了保护我。谢景也是为了保护我。你们都是好人,都在替我操心。我应该感激才对。"
她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。
屋里的茶香凝滞了,变成了苦涩的余味,混着霜气往人骨头里钻。
秦脂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砖缝,浑身发抖。她宁肯郡主骂她、打她、罚她,都不想看见这副模样。郡主不生气,说明郡主心冷了。气还能消,冷了就难暖回来了。
"起来。"秦诗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,干脆利落,"跪着解决不了事。"
秦脂战战兢兢地站起来,不敢抬头。
"你继续跟他联络,照常传信,什么都不要说破。"秦诗站起身走到窗前,背对着秦脂,"他既然要盯着,就让他盯着。只不过从今天起,我说的每一句话、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我明知有人在看的情况下说的、做的。你听明白了没有?"
秦脂一愣:"郡主?"
"我说继续。"秦诗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,"你告诉他的时候原原本本告诉,不用添油加醋,也不用刻意隐瞒。让他知道我知道了。"
秦脂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点了点头。
秦诗没回头,目光落在窗外的天上。她的背影挺直而孤绝,那份不容置疑的冷静之下,是旧日主仆情谊无声碎裂的寒光,和决然割舍的肃杀气息。
就在这时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"靖安郡主!靖安郡主在吗?"
是慕容南的声音。
秦诗转身看了秦脂一眼,秦脂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低着头退了出去。
慕容南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,穿着一身常服,头发也没束利索,脸上带着一种又急又喜的神情。进门先喘了两口气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过来。
"赵王伏罪了!钱豹的供词全指到他头上了,父皇已经下旨削爵收押,赵王一系的人全在查!"
他语气昂扬,但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。他看见了秦诗的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如释重负,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从容,像是刚从什么别的事情里抽身出来,还没来得及切换表情。
"还有呢?"秦诗问。
慕容南的喜色僵在脸上,喉头滚了滚,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:"娴妃……母妃病危了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从昂扬骤跌至卑微,目光里交织着希望和恐惧。长廊的光影明暗交错,映在他脸上,让那张原本端正的面容看起来又年轻又脆弱。
"皇庄的毒虽然查出来了,可母妃体内积毒太深,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还能找谁。"他深深吸了口气,抬头看着秦诗,"你上次在皇庄验毒的时候,你对那些毒的了解比太医院所有人都深。求你……去看看母妃。"
那个"求"字,是从太子嘴里说出来的,分量比什么封赏都重。
秦诗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到墙边,取下挂着的药箱,利落合上搭扣。
"走。"
慕容南愣了一下:"你现在就——"
"等不了。"秦诗语气简短,已经迈步往外走了。
她步履沉稳地穿过桂香浮动的长廊,药箱上的铜扣随着步伐轻响,像心跳的节拍。阳光从廊檐缝隙里漏下来,勾勒出她清冷坚毅的侧影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在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,已经无声掀起了朝堂暗涌再起的惊涛。
赵王倒了,惠妃还立着。娴妃病危,太子羽翼未丰。而她这个"饵",还挂在鱼钩上,下一口咬上来的不知道是鱼还是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