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忍着点,这针下去会疼。"
秦诗捏着银针,刺入娴妃腕间穴位。娴妃歪在榻上,脸色灰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泛紫,额头上一层冷汗擦了又冒。
针落下去的时候,娴妃身子猛地一颤,手掌下意识攥紧,指甲掐进了秦诗的手背。秦诗没躲,只轻声说了句:"攥着就行,别忍。"
娴妃松开手,喘了几口气,声音哑得不像话:"秦诗……我还能撑多久?"
秦诗收了针,把药箱里的几味急救药取出来摆在案上,没有正面回答:"毒已经伤了根本,我先施针把毒压下去,但要想清出来得慢慢调养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"
"我没问调养。"娴妃盯着她,"我问的是,我今天能不能站起来,走出去。"
秦诗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了她一眼:"你要去哪?"
"昭明殿。"娴妃撑着胳膊要坐起来,刚起到一半就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。丹虹扑上去给她顺背,被她一把推开,咬着牙坐直了身子,"钱豹招了,陛下要在昭明殿当庭对质。我要去。"
"娘娘,您这身子——"丹虹急得眼圈通红。
"我说我要去。"娴妃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上。她抬头看向门口的慕容南,"南儿,扶我。"
慕容南站在门槛外头,脸色难看极了。他一直没进屋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"母妃,您别去了。"他声音发紧,"钱豹已经招了,惠妃跑不了。您去了也是伤身子——"
"我不去,谁替你弟弟说话?"
这句话一出口,殿内静了一瞬。
慕容南浑身一僵,垂下了眼。
秦诗手上动作也顿了一息。她知道娴妃说的"弟弟"是谁——三皇子慕容昭,娴妃的幼子,今年才四岁。两个月前突发急症夭折,太医院说是风寒入体,救不回来。当时所有人都信了。可钱豹招供之后,真相浮了出来:慕容昭不是病死的,是被毒死的。那些混在皇庄贡品里的慢毒,最先毒到的不是娴妃,而是那个身子骨最弱的孩子。
这件事娴妃之前不知道。连秦诗在皇庄验毒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一层——她们以为毒是冲着娴妃来的,没想到最先遭殃的是个四岁的娃娃。直到钱豹招供,说出毒物是分批次投放的,第一批毒性最烈,混在果子酱里送进了三皇子日常食用的点心碟,娴妃才明白过来。
"扶我。"娴妃又重复了一遍,这次声音平静得反而更让人难受。
慕容南闭了闭眼,走进去弯腰搀住母亲的胳膊,什么都没再说。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眼中孝心与政局警觉激烈撕扯,最终化作唇边无声翕动和喉间滚动的苦涩。
秦诗把最后一味药塞进药箱,站起身:"我跟你去。"
娴妃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昭明殿。
殿门大开,两列禁军甲士肃立。殿内烛火通明,照得每一张脸纤毫毕现。
陛下坐在上首,御案上摆着一盘玲珑果和一摞供词文书,面色沉沉。惠妃站在殿左,赵王跪在殿右,两人脸色都白得不正常。
钱豹跪在殿中央,额头磕在地上,血糊了半张脸。四十来岁的男人,左眉上一道旧疤,嘴唇极薄,跪姿微微歪斜——那是常年跛足留下的习惯。他身上那件内务府管库副使的官服早皱成了一团。
"钱豹,再说一遍。"陛下的声音不大,但压得整座大殿都安静了。
钱豹哆嗦着抬起头,声音嘶哑:"是……是惠妃娘娘授意奴才在皇庄贡品中投毒。奴才不敢不从,惠妃娘娘拿奴才一家老小的性命相胁,奴才只能照办……"
话音落地,殿内像炸了锅。惠妃脸色刷白,嘴唇剧烈颤抖,一个字说不出来。赵王瞪大眼睛死盯着钱豹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慕容南扶着娴妃走进大殿时,正好听到这句话。娴妃身子晃了一下,靠在慕容南胳膊上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她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,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,咳嗽声压在喉咙里,闷闷的。
她站定,目光直直落在惠妃身上。
"惠妃,你还有什么话说?"
惠妃嘴唇翕动了几下:"你血口喷人。"
娴妃冷冷笑了,那笑比哭难看:"我儿子才四岁。他死的那天晚上一直喊冷,我怎么捂都捂不热。太医院说是风寒,我信了两个月。原来不是风寒,是你下的毒。"
她声音开始发颤,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所有宫人垂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陛下始终没说话,目光从钱豹身上移开,缓缓扫过惠妃惨白失神的脸、赵王怨毒溃散的眼、娴妃挺直却单薄的背影,最后落在秦诗身上——秦诗站在殿侧,手里握着药箱提手,纹丝不动,脸色平静,只有指节微微泛白。
陛下收回目光,拿起御案上那盘玲珑果掂了掂,又放下了。
整座昭明殿陷入死寂,唯余秋风卷着残叶掠过门槛的呜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