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供词在这儿,你自己看。"
陛下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,松手,任它飘落在赵王面前。
纸落地的声音很轻,可在死寂的大殿里像一记闷鼓。赵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,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,却不敢伸手。
"拿起来。"陛下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像踩在人胸口上。
赵王的手哆嗦着伸出去,捡起那张纸,展开——
他的脸一下子全白了。
那是他亲笔写的信,写给钱豹的,里头清清楚楚交代了投毒的时间和方式。信末的落款,是模仿惠妃笔迹签的名字,还盖了他的私印画押。
他以为这封信早就销毁了。钱豹跟他保证过,所有往来书信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。可现在这封信就摊在他面前,墨迹清楚,私印鲜红,每一点每一划都在说同一句话——是你干的。
赵王的手剧烈颤抖起来,纸上那些字在眼前模糊地晃,他看不清又不敢闭眼。内心最后一道侥幸防线轰然坍塌,恐惧如寒冰从头顶灌下来,四肢僵冷失了知觉。
"儿臣……儿臣……"他嘴唇翕动,舌头打了结。
"你的私印,怎么盖上去的?"陛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"还是说有人偷了你的私印伪造了这封信?你若说这是假的,朕现在就让人验印。"
赵王跪伏在地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验印?那印是真的,字也是他写的,验什么验?
陛下又拿起一张纸,搁在御案边缘,对着惠妃的方向:"惠妃,你也看看。"
惠妃的身子僵住了。她不用看就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——赵王模仿她的笔迹写给钱豹的密信,交代了毒物种类和下毒手法。她第一次看到这封信时险些晕过去,因为那笔迹模仿得太像了,像她自己写的一样。
可她没写过。
"这是你的字吗?"陛下问。
惠妃嗓子里挤出两个字:"不是……"
"不是你的字,可落款是你的名字,笔迹也是你的。谁写的?"
惠妃的目光缓缓转向赵王。赵王跪在地上,脊背弓着,头像缩进壳里的乌龟,不敢抬头。
母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,又各自闪开。
惠妃看到了——赵王眼里没有愧疚,只有恐惧,怕死的恐惧。他不是怕母妃替他背了黑锅,他是怕自己被揪出来。
那一刻,惠妃胸中翻涌的母性执念骤然冻结。
她为了这个儿子做了所有事——投毒、嫁祸、收买人手、销毁证据,把自己几十年的身家性命全搭了进去。她以为儿子至少是知情的,是默许的,是与她共谋的。可眼前这个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的人,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。
他让她一个人扛。
"是臣妾做的。"惠妃忽然开口,声音尖利得像划破布,"都是臣妾一人所为,与赵王无关!"
"母妃!"赵王终于抬头喊了一声。
惠妃没有看他,只盯着陛下,一字一顿:"臣妾嫉妒娴妃得宠,心生怨恨,指使钱豹在皇庄贡品中投毒。所有的事都是臣妾策划的,赵王毫不知情。陛下要杀要剸,冲臣妾来就是。"
陛下没说话,只是把御案上那摞供词文书往殿中推了推。
纸页散落,白花花一片铺在地上——赵王模仿惠妃笔迹写的密信、钱豹的供词、皇庄管事的证词、内务府的调货底联——每一张纸上都有赵王的影子。
惠妃看到了那些纸,看到了上面那熟悉又陌生的笔迹。她花了半辈子教他读书写字,他学得最像的,竟然是她的签名。
娴妃站在殿侧帷影之中,指尖掐进掌心,没流一滴泪。她只是静静看着地上散落的供词,那上面每一道墨痕,都映着她幼子临终前攥紧的苍白小手。
那个孩子死的时候才四岁,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身上那么冷。
她不哭,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恨了两个月,查了两个月,等了两个月,真到了真相摊开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殿内肃杀如刃,无声胜有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