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王跪伏在冰砖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牙齿打颤咯咯作响,双手撑着地面,指甲刮着砖缝,十指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。父皇的威压和满地铁证把他围在中间,像一群狼围住一只兔子。
他刚才听见母妃说了什么?"都是臣妾一人所为,与赵王无关。"
她在替他顶罪。
可那些供词摆在那里,他模仿母妃笔迹写的信摆在那里,他的私印画押摆在那里——她顶得了吗?她越是这样,父皇只会越怒。他不承认,母妃的死就白费了;他承认了,母妃就白白顶了这个罪。
怎么都是死路。
他的意识开始涣散,脑子里嗡嗡的。从侥幸到恐惧,从恐惧到绝望,从绝望到彻底的虚无——他甚至开始想,不如死了算了。
"赵王。"陛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冷得像冰碴子,"你还有什么话说?"
赵王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。
惠妃忽然挣脱了身边两个宫人的搀扶,踉跄着扑到赵王身前,扑通跪下,额头重重磕在冰砖上,闷响一声。血从额角渗出来,顺着眉骨往下淌,她浑然不觉,只仰着头看向陛下。
"陛下!都是臣妾的错!臣妾嫉妒娴妃起了杀心,臣妾罪该万死!可赵王是无辜的,他什么都不知道,是臣妾擅自以他的名义行事——陛下开恩,饶他一命!"
她从尖利变得嘶哑,最后几乎是哭喊出来的。这个在宫里斗了二十年的女人,此刻跪在地上额角淌血,把所有罪责一股脑揽在自己身上。
她在赌。赌陛下看在多年情分上不杀她儿子,赌她这条命能换赵王一条活路。
"惠妃。"陛下看着她,"你替他顶罪,他自己的供词你也看了。那是他的字,他的印,他写的信。你揽得过来吗?"
惠妃身子晃了一下,侧过头看了一眼赵王。
赵王还是那个姿势,跪伏在地弓着背,连头都没抬,更别说看她一眼。
惠妃的眼神空了一瞬。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赵王刚出生的时候,那么小一团,皱巴巴的脸,哭声却震天响。她抱着他,觉得这世上什么都不可怕了,只要这个孩子好好的,她什么都能扛。
二十年了。她扛了二十年,到头来就跪了这么个东西。
"惠妃!"娴妃的声音从殿侧传来。
惠妃转过头,看见娴妃扶着柱子站着,脸色惨白,眼眶通红,却没有泪。
"你知道失子是什么滋味吗?"娴妃声音发颤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"我的昭儿死的时候才四岁。他最后一声喊的是'母妃,冷'。我搂着他捂不热,怎么都捂不热。你有没有试过捂不热自己孩子的感觉?"
惠妃身子猛地一僵。
"你说你为了儿子什么都肯做。"娴妃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"我也是。可我的儿子已经死了。你的儿子还活着,他跪在那里,连看你一眼都不敢。"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穿了惠妃心里最后一层壳。
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自己额角滴落的血,一滴一滴在冰砖上洇开。
"失子……"她喃喃重复了这两个字,目光涣散了一瞬,忽然又聚拢起来,变得无比清明。
她站了起来。
两个宫人下意识去扶,被她甩开。她转身面向殿中那根朱漆大柱,那柱子不知立了多少年,漆面有些斑驳。
"惠妃!你做什么——"有人喊了一声。
惠妃没有回头。她最后看了一眼赵王的方向,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还是弓着背,没有动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然后她撞了上去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整个昭明殿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。所有人呆在原地,有人张大嘴发不出声,有人下意识闭上了眼。
惠妃的身体从石柱上滑下来,缓缓倒在地上。鲜血从额角涌出来,染红了半边脸,也染红了身后那根朱漆柱子,殷红的血顺着柱面往下淌。
她的眼睛还睁着,目光望向赵王的方向。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,只有不舍、托付,和无声的诀别。
赵王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看见母妃倒在地上,看见那摊血,看见那双还在看着他的眼睛——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呆滞了两息,然后猛地扑过去,嘶声嚎叫:"母妃——!"
没有人上前。
陛下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娴妃靠着柱子,身子剧烈颤抖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。方才那声"失子"还回荡在耳边,和惠妃刚才那道决绝的身影撞在一起——她恨了惠妃两个月,可当惠妃以死换子的时候,她忽然发现,她们是同一种人。
都是被这宫墙逼到绝路上的母亲。
秦诗站在殿侧,握着药箱的手微微发抖,但脚步没有动。她知道已经来不及了——那一撞的力道,不用验也看得出来,活不了了。
昭明殿坠入死寂般的悲恸真空,连烛火都不再晃动,像是被这一幕吓得屏住了呼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