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明殿那场风暴过了三天。
三天里,宫中上下都绷着一根弦,说话走路都压着声气。惠妃的丧仪按妃位规格办的,没有人敢大操大办,也没有人敢不上心。赵王被押进了清玉宫,大门从外头锁了,只留一个小窗口递饭。三司会审还在继续,隔三差五就有人被从宫里拖出去,吓得其余人人心惶惶。
这天上午,秦诗被传召进了御书房。
陛下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几份折子,眉间的褶子还没舒展开。他抬眼看了一下秦诗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:"坐。"
秦诗没坐,只垂手站着:"陛下召臣,不知有何吩咐?"
陛下没急着答,从案上拿起一份谕令递给她:"自己看。"
秦诗双手接过,展开看了一遍——自今日起,特许靖安郡主秦诗自由出入宫禁,专责稽查宫中余毒及涉案药械,六宫各处不得阻拦。所需人手物力,由内务府调配。
秦诗看完,把谕令合上,指尖微凉。
这道旨意,说是恩典也行,说是催命符也对。有了这把刀,她能查到旁人查不到的东西;可有了这个靶子,所有被查的人都会把仇恨记在她头上。
"怎么,不谢恩?"陛下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,听不出喜怒。
秦诗跪下去,端端正正磕了个头:"臣领旨。谢陛下信任。"
她的声音沉静,听不出半分波澜。可袖中那只手已经悄悄掐进了掌心,指甲抵着肉,用痛感压住心底翻涌的寒意——她从今天起,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上。
陛下看着她磕头的动作,沉默了一息,忽然问了一句:"你怕不怕?"
秦诗抬起头,对上陛下的目光。
"怕。"她答得很干脆,"但怕也得做。"
陛下看了她两息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叹气,最终什么都没说,摆了摆手让她退下。
秦诗走出御书房的时候,在廊下撞见了慕容南。
他大概是来面圣的,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系着玉佩,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候着。看见秦诗出来,他的脚步动了一下,像是想上前,又硬生生顿住了。
"郡主。"他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干涩。
秦诗停下脚步,回了一礼:"太子殿下。"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三步远,不远不近,恰到好处。
慕容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目光扫过她手里那份谕令,眉心皱了起来:"父皇让你查宫里的余毒?"
"是。"
"你一个人?"
"内务府调配人手,不是一个人。"
慕容南沉默了一息,压低了声音:"宫里不比外头,牵涉的人多,有些事你查到一半可能就查不动了。若是遇到扛不住的事,差人来告诉我。"
秦诗看了他一眼,没有马上答话。
她听出来了,他这句话不是太子对臣下的关照,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放不下。可他们之间的那扇门已经关上了——在昭明殿上她对他说"太子殿下"的那一刻就关上了,在他父皇训斥他"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断了"的那一刻就关上了。
"多谢殿下关心。"她的语气平和,"臣自当谨守本分,不敢有负圣恩。"
慕容南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,最终什么都没再说,只点了点头,侧身让她过去了。
秦诗走出了好几步,才敢把手心里攥出的汗在袖口上蹭了蹭。
同一天傍晚,娴妃寝殿。
娴妃靠在软枕上,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,但还是灰白。丹虹端了碗燕窝粥过来,她吃了两口就搁下了,望着窗外发呆。
慕容南进来的时候,娴妃正盯着窗外的夕阳出神。
"母妃。"他行了礼,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。
"来了。"娴妃收回目光,看了他一眼,"你父皇跟你说了?"
"说了。"
"说什么了?"
慕容南沉默了一息:"父皇说,周家那边的亲事,让我自己拿主意。"
娴妃嗤笑了一声:"他自己拿不了主意的事,推给你做什么?你若真拿了主意说不娶,他转头就能给你指一个更不合适的。"
慕容南没接话。
娴妃看着他,语气放缓了一些:"南儿,你心里还在想那个丫头?"
慕容南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"母妃,我……"
"你不用骗我。"娴妃打断他,"你在昭明殿上看她的眼神,我在上头看得一清二楚。你放不下。"
慕容南垂下眼,不说话。
娴妃叹了口气,声音低了下去:"你父皇不会让你娶她的。你心里应该明白。"
"我明白。"
"那婚事的事——"
"母妃做主就是。"慕容南的声音有些涩,"周家的姑娘也好,旁家的也好,都行。"
娴妃看了他半晌,轻声问了一句:"你会对她好的吧?"
慕容南愣了一息。他知道"她"指的是谁——不是秦诗,是那个还没见过的周家女儿。
"我会对她好的。"他听见自己说。
声线平稳如常,眼底却空茫一片。这句话像是在对谁承诺,又像是在埋葬什么。
娴妃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慕容南站起身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嗓音低哑地问了句:"母妃,秦诗那个稽查余毒的差事,能不能换个人?"
"换不了。"娴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而笃定,"那是你父皇的旨意。"
慕容南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,又很快挺直了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孤零零一条,踩在碎金似的光斑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