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秦诗照例来给娴妃请脉。
她进门的时候发现慕容南也在,坐在下首圈椅里喝茶,腰板挺得笔直,眼帘半垂。看见秦诗进来,他站起来点了个头,算是打了招呼,然后又坐了回去,没多说话。
秦诗也没多看他,走到娴妃榻前行了礼,坐到榻边的小凳上把脉。
娴妃的手腕搭在脉枕上,指尖微凉。秦诗三指搭上去,细细诊了一回,眉头微微松开。
"娘娘的毒已经压下去了大半,脉象比前几日稳了不少。接下来该转扶正祛邪的路子,臣换一副方子,以养为主,不可再下猛药。"
"你看着办就是。"娴妃抽回手,目光落在秦诗脸上,"你这几日在宫里查得怎么样?"
秦诗给娴妃把脉的时候,余光注意到慕容南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"还在查,有些头绪,但还没摸到根上。"秦诗答得谨慎,"宫中药物往来繁杂,内务府的底册又多又乱,得一本一本对。"
"慢慢来,不急。"娴妃的语气很温和,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说话,"你是陛下亲点的差,谁也驳不了你。不过你也留个心眼,有些事查到一定程度就够了,别把自己逼太紧。"
秦诗点了点头:"臣省得。"
娴妃看了她一眼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茶盏边缘,在秦诗和慕容南之间扫了一个来回。
慕容南坐在那里纹丝不动,可娴妃注意到,从秦诗进门到现在,他的眼帘就没真正抬起来过——他在躲,不敢看。而秦诗呢,更挑不出毛病。她请脉时只看娴妃的手腕,回话时只看娴妃的眼睛,跟慕容南之间像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。
太干净了。干净得不对劲。
娴妃放下茶盏,语气忽然变了,不再拉家常,多了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锋芒。
"秦诗,你是个聪明人,有些话我不用说太明白。"
秦诗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:"娘娘请讲。"
"你替我查出了昭儿的死因,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。"娴妃的声音不急不缓,"可有些事,不是有恩就能跨过去的。你是郡主,是奉旨查毒的差臣,有些位置你站得住,有些位置你站不住。"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慕容南端茶的手僵住了,茶盏在手里微微晃了一下。
秦诗垂着眼,声音平稳:"娘娘说的是。"
娴妃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这丫头什么都明白,什么都不用别人点破,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心疼——也越让人防着。
"南儿的婚事,周家的姑娘,庚帖已经过了。"娴妃的语气淡了下去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,"你是他的人也好,不是也好,以后这层关系就断了。你心里有数就好。"
秦诗的袖中指尖微微颤了一下,但面上不动声色,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。
"臣明白。"
三个字,回应的不仅仅是娴妃刚才那句话,也是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——离太子远一点,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念想,你跟他的路从今天起就分叉了。
慕容南坐在圈椅上,脊背僵直如铁。他听见秦诗说"臣明白",喉结滚动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也不能说。
娴妃看了一眼儿子,又看了一眼秦诗,心里叹了口气。
"行了,都退下吧。南儿,你送送秦诗。"
慕容南站起身,看了秦诗一眼。秦诗也抬了眼,两个人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
出了寝殿,沿着长廊往外走。
两个人并肩走了十几步,谁都没开口。秋风从廊外吹进来,卷起秦诗的衣袂,也吹乱了慕容南额前的碎发。
"你的婚事——"秦诗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。
"跟你没关系。"慕容南打断了她,语气比他预想的更硬。
秦诗顿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又走了几步,快到宫门了,慕容南忽然停下脚步。
"秦诗。"
"嗯。"
"稽查余毒的事,小心点。"他声音低沉,没看她,"宫里不比外头,你一个人查不了所有事。若真有什么扛不住的,差人来告诉我。"
秦诗站住了,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明暗参半,那张脸上有隐忍,有担忧,也有压抑到极致的克制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点了点头。
"谢殿下。"
然后转身走了。
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掠过,她的背影融进长廊尽头,目视前方,没有回头。唯有心底一痕浅淡却挥之不去的凉意,像秋水浸了衣衫,凉不到骨头里,却怎么也暖不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