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灯彻夜没灭。
慕容南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冰砖上已经快半个时辰了,但他没有起来的意思。他身上那件常服早就乱了,头发散了一半,左颊有一道擦伤,手上还裹着布条,渗着血。
他手里捧着一块染了血的令牌,那是东宫的腰牌,今晚从烧毁的马车残骸里找出来的,烧得只剩半个字,但东宫的印记还认得出来。
"父皇!"慕容南的声音嘶哑,眼眶通红,"儿臣险些回不来了!那些刺客在宫门脚下设伏,若不是秦郡主察觉不对拽了儿臣一把,儿臣现在已经是一具焦尸了!"
陛下坐在龙椅上,面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"儿臣不敢隐瞒,"慕容南的声音又低了下去,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,"那些刺客被擒之后招供,说……是受北宁郡主指使。"
"你说什么?"
陛下骤然拍案,案上的砚台被震得翻倒,墨汁泼洒出来,溅了一桌。他眼中倦意尽褪,锋芒毕露,威压弥漫整座大殿。
慕容南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砖:"儿臣也不敢信。可那些刺客的口供在此,他们收的银子,经查是从长公主府旁支的一处账上走的——虽然不能直接指到长公主头上,但北宁郡主近来与儿臣多有龃龉,此前皇庄投毒一案她便牵涉其中,如今又……"
他没有说完,但"又"字后面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。
陛下站起身,绕着御案走了两步,脚步很重。他没马上发怒,而是在想——长公主一系,从赵王的事之后就一直在观望,北宁是长公主的女儿,此前皇庄投毒案里就有她的影子,只是当时证据不足没动她。如今旧账新账一起翻出来……
"谋害储君。"陛下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含着铁碴子,"她好大的胆子。"
"父皇——"
"朕问你,"陛下忽然停住脚步,低头看着慕容南,"你确定是北宁?"
慕容南跪在那里没有抬头,沉默了两息。他知道父皇这个问题的分量——确定,就意味着要动长公主一系;不确定,就是他自己办事不力,连幕后之人都查不清楚。
"儿臣不敢妄言。"他斟酌着字句,"但刺客口供和银钱线索都指向北宁,儿臣不得不信。若父皇存疑,可命三司会审,儿臣绝无半分私心。"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他没把话说死,但该指向的都指了,剩下的让父皇自己去判断。
陛下盯了他好一会儿,目光沉沉的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龙椅坐下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:"传旨。北宁郡主慕容瑶,涉谋害储君之嫌,即刻缉拿,打入天牢候审。长公主府上下暂封,不许一人出入。三司会同审理此案。"
"遵旨!"福公公躬身接旨,指尖微颤。他跟了陛下二十多年,知道"涉嫌"和"定罪"之间的距离,也知道这道旨意一旦下去,北宁郡主就算最后洗清了嫌疑,也脱不了一层皮。
福公公捧着圣旨疾步穿行宫道,急促的足音在空旷廊柱间反复回荡。沿途宫人俯首屏息如坠冰窟,整座皇宫陷入风暴前死寂的压迫感中。
殿角跪着的几个俘虏汗透重衣,浑身发抖。那个国字脸的杀手喉结滚动,欲言又止——他们收的令明明是杀那个姓秦的女人,不是杀太子。可此刻刀锋抵在脖子上,旁边的同伴死死拽住他的袖角,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。
他们是被买来办事的,拿钱卖命,可没打算替谁扛"弑储"的罪名。但更让他们害怕的是——这个罪名本身就是假的,他们根本没刺杀太子。可太子说是他们干的,皇帝也信了。那他们说什么都不管用了。
慕容南缓缓起身,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。指尖抚平衣袍褶皱的瞬间,眼底最后一丝水光熄灭,唯余幽暗寒光。
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人。从前他总觉得,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,旁人自然会服。可赵王的事教会他一件事——在这座宫墙里头,行得正坐得端的人死得最快。父皇拿秦诗当饵,惠妃拿命换儿子,北宁要杀秦诗——人人都在算计,他凭什么不能算?
陛下重新坐回龙椅,凝望殿外浓夜不发一语。龙案上未干的墨迹蜿蜒如裂痕,映着烛火明明灭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