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府。
福公公带着禁军到的时候,府里上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北宁郡主慕容瑶还在闺房里,听外面嘈杂声不对劲,刚打发丫环出去问,门就被踹开了。禁军鱼贯而入,甲胄铿锵,满院灯笼剧烈晃动,光影明灭如命途骤熄。
长公主闻讯赶出来,伸臂要拦,被两个禁军隔开,指尖悬在半空颤抖不止。
"你们干什么!这是长公主府!"
福公公面无表情地展开圣旨,声音不高不低,一字一句念完。北宁郡主三个字和谋害储君四个字连在一起的时候,院子里所有人都像被抽了一口凉气。
"不可能!"北宁郡主从闺房里冲出来,发散钗斜,裙裾撕裂,"我没有!我根本没派人刺杀他!你们诬陷我!"
她嘶声辩白,绝望的哭喊如刀割夜空,可没有人在意。禁军铁甲寒光中,她的尊严寸寸剥落,徒留困兽般凄厉的崩塌感。
长公主被隔在外围,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拖走,浑身发抖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半晌,她转身冲向大门的方向,被禁军拦下,双膝一软跪在了自家庭院的青石板上。
同一时刻,太子府。
秦诗坐在廊下,面前摆着一副棋盘,指尖捏着一枚黑子,半天没落下去。
她回来了有一阵子了。洗了脸换了衣裳,手臂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,旁人看她只是受了惊吓,看不出她半个时辰前还在巷子里提剑杀人。
慕容南还没回来,但消息已经传回来了——父皇震怒,下旨拿人,北宁郡主已经被押进天牢。
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
"秦诗!秦诗!"
一个声音从月门那边传过来,紧接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。来人十八九岁,穿一件杏色夹袄,梳着双丫髻,圆脸,大眼睛,跑起来像颗弹珠——曹红玉,翰林院编修曹大人的独女,性子虎,嘴巴快,但心眼直。她跟秦诗是在一次宫宴上认识的,当时曹红玉被宫里的规矩憋得脸通红,秦诗帮她解了围,两人就此熟络起来。曹红玉没什么心机,在京城贵女圈子里算个异类,但秦诗就图她这点——没心机的人不会背后捅刀子。
"你没事吧?我听说你遇刺了——"曹红玉一把抓住秦诗的手,看见她手臂上的绷带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"没事,皮外伤。"秦诗把手抽回来,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,"别慌,人好好的。"
曹红玉坐下来,还是不安:"到底怎么回事?怎么会有人刺杀太子?还捎带上你?"
秦诗捏着棋子没马上答话,停了一息,才慢悠悠地说:"红玉,你觉得今晚那些刺客,是冲谁来的?"
"冲太子啊,都说北宁郡主指使的——"
"那些刺客自己说的,不是太子。"
曹红玉张大了嘴:"什么意思?"
秦诗把棋子落在盘上,声响很轻:"刺客的目标是我。可太子把这事扣到了'刺杀东宫'上头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曹红玉听出来了——这不是闲聊,秦诗在告诉她一件很要紧的事。
"那……那北宁郡主到底有没有派人?"曹红玉的声音发虚。
"不知道。"秦诗说,"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北宁之前在皇庄就对我不怀好意,蘧然那丫头也不是什么干净人。但今晚这批刺客是不是她派的,我不确定。"
她停了一下,指尖轻叩棋盘:"不过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。慕容南需要一个理由扳倒长公主一系,北宁正好撞上来。不管她有没有做,这个锅她都得背。"
曹红玉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。她盯着秦诗看了好一会儿,声音有些发抖:"那你呢?你就这么看着他嫁祸?"
秦诗看了她一眼,没有马上回答。
"红玉,你想想。"她的声音很轻,"那些刺客是冲我来的,可我一个小小郡主遇刺,能惊动谁?父皇会过问吗?三司会认真查吗?不会。可太子遇刺就不一样了,整个朝堂都要翻过来。"
她顿了一下:"我帮着演了那出戏,不是因为我觉得北宁一定有罪,是因为这是目前唯一能让父皇认真追查的办法。至于北宁到底冤不冤……"
她没说下去。
曹红玉坐在那里好半天没吭声,两手绞着帕子,指节发白。半晌,她喃喃了一句:"谁不是疯人呢。"
她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走了,脚步急促,像是在逃。
秦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面,低头继续摆棋。廊外有风,吹得灯笼晃了几晃。
她落了三子,忽然停了手。盯着棋盘看了半晌,自言自语了一句,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:"慕容南,你这一手,可真够狠的。"
她不是不知道慕容南为什么要这么做。北宁一系是长公主的人,长公主跟惠妃暗中有往来,赵王倒了但长公主还立着,不趁这个机会把她一起拉下来,后患无穷。而且父皇早就在等一个由头动长公主——前两天才说过"她动了,后面藏着的更大的鱼才会跟着动"。
可"借势反击"和"栽赃嫁祸"之间,隔着一条线。慕容南今晚跨过去了。
而她呢?她帮着演了那出戏。
秦诗把棋子拢回罐里,站起身,沿着长廊往回走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,走了一半,她忽然停了一步。
巷子里那几个刺客说"不是太子"的时候,那个国字脸的汉子想抢话被同伴拦住了——他们想说什么?如果目标不是太子,那真正的幕后是谁?北宁?还是另有其人?
慕容南把锅扣到北宁头上,是因为证据指向她,还是因为她是最方便的靶子?
如果真正的幕后另有其人,那这个人现在正躲在暗处,看着北宁替他背锅,看着所有人被这出戏牵着鼻子走——
秦诗的右眼又跳了一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不管真正的幕后是谁,眼下的局已经铺开了,她只能跟着走。但有一件事她记住了——那些刺客还押在天牢里,她得找个机会,亲自审一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