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字号房在二楼最里头,隔壁那间门口挂着的门牌写着"地字号"。秦诗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年轻的脸。二十出头的男人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面皮白净,眉眼斯文,像是个读书人。但他看秦诗的眼神很警觉,不像寻常书生。
"什么事?"
"陆公子?"秦诗拱了拱手,"我是来找人的,想跟您打听个事。"
"我不认识什么人。"陆书生要关门,秦诗伸手挡了一下。
"就问一个,天字号房之前住的那个人,您见过吗?"
陆书生的动作顿了一下,眼神闪了闪。秦诗捕捉到了这个细节。
"见过又怎样?"他的语气硬邦邦的,"我就是个赶考的,跟旁人没什么交集。"
"我不是问您跟他有没有交集。"秦诗的声音放缓了,"我是问您有没有见过他的脸,或者听见过他说什么。这涉及一桩案子,您要是知道什么,说出来对您只有好处。"
陆书生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把门开大了一些,探头看了看走廊两头,压低声音:"你是什么人?"
秦诗没亮身份,只说了句:"查案的。"
陆书生又看了她两眼,像是拿不定主意。最后他侧身让开门口:"进来吧。"
屋子不大,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,桌上摊着几本书和笔墨纸砚。陆书生把门关上,走到桌边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。
"天字号那个人,我见过。"
秦诗搬了把凳子坐在他对面:"什么情况?"
"他不大出门,但有几回我半夜起来解手,听见他屋里有人说话。不是自言自语,是两个人。声音很轻,但我贴着墙听了两句——"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。
"他们说了一个名字。"陆书生的眼睛盯着秦诗,"赵王。"
秦诗的呼吸凝了一瞬。
赵王?赵王已经被废为庶人、幽禁清玉宫了,怎么还会有人提起他?
"还有呢?"她追问。
"还有一句,"陆书生咽了口唾沫,"那人说'赵王倒了,账还没清,那边的人不放心'。另一个说'放心,已经安排了'。后来就没声了。"
秦诗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赵王倒了,账还没清——什么账?是皇庄投毒的账,还是别的什么账?"那边的人"又是谁?
"那个人的脸,您看清了吗?"
"没有,他从不让人看见正脸。但我有一次在楼下碰见他出门,背影很壮实,走路有点跛——右脚,稍微有点明显。"
右脚微跛。这个特征比"下巴有痣、南边口音"具体多了。
秦诗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,又问了几句细节,陆书生知道的也不多了,她便起身告辞。
出了客栈,秦脂在门口等着。秦诗招手让她跟上,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。
"郡主,查到什么了?"秦脂小声问。
"查到一条大鱼。"秦诗的声音很轻,但语气沉甸甸的。
赵王。又是赵王。
她原以为赵王的事已经了结了,废为庶人、幽禁终身,翻不起浪花了。可现在看来,赵王虽然倒了,他背后还有人。那些人不是在替赵王翻案,而是在替赵王"清账"——灭口、销毁证据、把所有知情者一个个处理掉。
而她,就是那个最碍事的知情者。
皇庄投毒案她从头查到尾,手里握着所有的物证和线索。赵王倒了之后,她还在继续查宫中余毒,随时可能挖出更深处的东西。所以幕后之人要杀她,不是因为恨她,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。
"郡主,"秦脂又开口了,"您在想什么?"
秦诗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秦脂的脸色有些紧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——自从上次被秦诗问出"你在等谁开口"之后,她一直心神不宁。
"秦脂,"秦诗忽然问,"你觉得北宁郡主冤不冤?"
秦脂一愣,想了想,小声说:"奴婢……说不好。但如果那些刺客的目标真的是您,不是太子,那北宁郡主谋害储君的罪名就站不住了。"
"站不住也得站着。"秦诗苦笑了一下,"你跟我一样清楚,有些事一旦开了头,就停不下来了。"
她继续往前走,脚步比来时更快了。
她得再去天牢一趟。那个国字脸的杀手昨天没开口,但今天也许不一样了——她有了更具体的线索,可以拿去试探他。右脚微跛,这个特征他一定知道。
还有一件事:赵王虽然被幽禁了,但他还活着。如果"账还没清",那赵王本人知不知道幕后是谁?
秦诗的右眼又开始跳了。
她揉了揉眼角,深吸一口气。这个坑越挖越深,她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已经跳下去了,没有退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