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司会审第三天,昭明殿。
这一天的审讯比前两天更长,也更沉。证物一件一件呈上来,证人一个一个过堂,陈橐的亲笔信、永福寺主持的口供、巫族信物的鉴定——每一样都像钉子,把长公主钉得更死。
长公主跪在殿中,听完了所有指控,面无表情。
陛下坐在上头,目光冷峻。他看着那一堆证物,最后落在长公主脸上。
"长公主慕容氏,你可有话说?"
长公主抬起头,目光扫过御案上的密函——那是她跟巫族往来的原件,字迹、印章、日期,样样齐全。可她注意到,其中最关键的那封——她跟巫族长老约定"秋狩动手"的密函——不在里面。
慕容瑶知道那封函的存在。她提过秋狩的事,但没交出那封函。
长公主的眼神闪了一下。那封函如果拿出来,坐实的就是"预谋弑储"的死罪,不是她一个人的死罪,是整个长公主府上下的死罪。慕容瑶留住了它,等于给府里的人留了一条活路。
这个女儿,把她供了个底朝天,却在最要命的地方留了一手。
长公主的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欣慰,不是感动,是一种更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"都是我做的。"
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"林兰道的事是我安排的,陈橐是我的人,军报是我伪造的。巫族的人是我联络的,银钱是我走的账,皇庄的毒是我让巫族配的。赵王的事我掺了一半,秋狩的谋划我从头到尾知情。"
她顿了一下,接着说:"跟我女儿无关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"
慕容瑶跪在旁边,浑身剧颤。
她原以为今天母亲会反咬——会把所有的事推到她头上,会说是她自作主张、是她被人蒙蔽。她做好了准备。
可长公主说的是——"跟我女儿无关"。
慕容瑶的眼泪哗地下来了,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金砖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她想说话,想喊"不是这样的,我知情的",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"你说跟你女儿无关,"陛下的声音不急不缓,"那朕问你——刺杀太子一事,你可有参与?"
满殿屏息。
长公主叩首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。
"是臣妹授意。"
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,殿内烛火像是被风吹了一下,齐齐暗了一瞬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慕容瑶趴在地上,指甲深深掐进金砖的缝隙里,指尖渗出血来。她袖口里滑出一张纸,落在面前——那是她藏了两天的密函残页,被泪浸透了,字迹模糊成一片。
长公主直起身,目光平静地望着御座上的帝王。她的脸上没有哀求,没有畏惧,只有一个母亲替女儿挡刀时的凛然与孤绝。
"臣妹一力承担,请陛下开恩,不要牵连无辜。"
陛下沉默了很久。
大理寺卿攥着笔的手在发抖,宗人府长史低着头不敢抬眼,就连福公公垂着的眼帘也微微颤了一下。
"准。"陛下终于开口,声音冷而沉,"长公主慕容氏,谋逆大罪,收押候斩。其女慕容瑶,年幼无知、受人蒙蔽,从轻发落,削去郡主封号,禁于别院,不得出入。长公主府一应人等,不予株连。"
长公主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——只有一下,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站起身,被禁军架着往外走。经过慕容瑶身边时,她停了一步。
慕容瑶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望着母亲的侧脸。
长公主没有看她。只留下一句话,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
"别哭了。好好活着。"
然后她被带走了,镣铐拖地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,越来越远。
慕容瑶跪在原地,盯着金砖上那一小滩泪痕,一言不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