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府正厅。
秦茂和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,双手在发抖。
他五十出头,身量不高,微微发福,一张圆脸上常年带着笑,看着像个做买卖的,不像做官的。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,他在漕运司坐了十几年,水面上的事没有他摆不平的,水底下的事也没有他不知道的。手段圆滑,行事周密,是那种从不站队、也从不犯错的老油条。
可今天,他的手在抖。
福公公展开圣旨,念到最后一句"擢升秦茂和为户部尚书,即日赴任"的时候,秦茂和的脑子嗡了一下。他早有预感——女儿救了太子的命,陛下一定会推恩母家——但预感是一回事,圣旨摆在面前是另一回事。
户部尚书。掌天下财赋。从二品。
他秦茂和,一个漕运司出身的官员,一步登天了。
"秦大人,接旨吧。"福公公把圣旨递过来,脸上带着笑,"恭喜恭喜。"
秦茂和双手接过圣旨,叩首谢恩,声音恭谨,笑意得体。可站起来转过身的时候,他的背影在肃穆的厅堂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他太清楚了。户部尚书这个位子,从来不是好坐的。前几任有一个算一个,没几个能善终。他一个漕运司出来的,没有根基,没有党援,坐上去就是众矢之的。
更何况——他是靠女儿救驾才上去的。
"爹,您怎么了?"秦茂和的侄子秦茂远凑过来,压低声音,"升了户部尚书,您怎么跟发丧似的?"
秦茂和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圣旨小心地卷好,递给旁边的管家。
"备车,明日进宫谢恩。"
——
金华宫。
慕容燕把茶盏攥碎了。
她是陛下的妃嫔,金华宫主位,三十出头,面容清冷,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不近人的矜贵气。入宫八年,无子无宠,靠着长公主的暗中扶持才在宫里站稳了脚跟。
现在长公主倒了。
瓷片扎进掌心,血珠子渗出来,她浑然不觉,只是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呆。
"殿下,"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上前,"您的手——"
"别碰。"慕容燕甩开她的手,声音又冷又硬,"长公主那边的人呢?"
"都抓了,一个没跑掉。"
慕容燕闭了一下眼,嘴角抽了一下:"蘧然呢?"
"听说是被陛下的人带走了,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。"
慕容燕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声又涩又苦。
蘧然是陛下的人,长公主是陛下放出来的饵——从头到尾,她以为自己站在长公主这边,其实一直站在陛下的砧板上。
"殿下,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"
慕容燕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说:"什么都不做。从今天起,本宫哪儿都不去,什么人都不见。谁来找都不见。"
她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,声音很轻:"这盘棋,本宫不下了。"
——
长公主府。
秦诗原来的郡主府已经换了牌匾,门楣上挂的是御赐的"平康长公主府"。
谢景赶回来的第二天,两人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堆文书。
"户部尚书。"谢景翻了翻手里的邸报,眉头皱着,"你爹从漕运司直接跳到户部,这步子太大了。朝堂上那些人不会服气的。"
"服不服气不重要,重要的是陛下想让他坐这个位子。"秦诗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"长公主倒了,她手里那些位置空出来一大片。陛下把秦家放上去,不是单纯酬功——是在制衡。"
谢景看了她一眼:"制衡谁?"
"制衡所有人。"秦诗的声音放低了,"东宫是一头,剩下的那些墙头草是另一头。秦家是陛下的人,不是东宫的人——陛下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一点。"
谢景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攥住她的手腕:"那你呢?你封了长公主,有了独立的封号和食邑——陛下是在把你从东宫摘出去。"
秦诗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"你看得比我透。"
"我在北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,最擅长的就是看阵势。"谢景的声音沉稳,但攥着她手腕的手微微用力,"陛下把你从东宫摘出去,是在告诉慕容南——秦诗是朕的人,不是你的人,你动不了她,也休想拿她当刀使。"
"同时在告诉慕容南——"秦诗接过话头,"别以为长公主倒了你就稳了。朕手里还有牌。"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秦诗轻轻抽回手腕,站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"谢景,我跟你交个底。"她的声音很轻,"慕容南借刀杀人的事,陛下知道。他那天在殿上跟慕容南说了句'没有永远的赢家'——这句话不是随口一说。他不会动慕容南,但会让慕容南知道,他什么都看在眼里。"
"所以你现在处境比之前更微妙。"谢景站起身走到她身后,"你封了长公主,秦家起来了,慕容南表面上是得利的一方,但他心里清楚,你越来越不受他控制了。"
"对。"秦诗转过身看着他,"所以他迟早会来找我谈话。"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:"殿下,太子殿下到访。"
秦诗和谢景对视了一眼。
"说曹操曹操到。"谢景低声说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。
秦诗拍了拍他的手臂:"你去后院待着,我见他。"
谢景看了她一眼,没多说什么,转身从侧门出去了。
片刻之后,慕容南走进书房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常服,没有官袍,看着比平时随意些,但眉宇间的倦色藏不住。他在秦诗对面坐下,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书和茶杯——两杯茶,都只喝了一半。
"谢景回来了?"他问。
"昨天到的。"秦诗没遮掩。
慕容南点了点头,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直奔主题:"父皇把你封了长公主,把你爹提了户部尚书——你怎么看?"
"陛下在制衡。"秦诗的回答干脆利落,"把我从东宫摘出去,让你知道秦家不是你的人;同时让朝堂上那些人知道,陛下手里还有牌。"
慕容南的眉间微微一动,没想到她这么直。
"你不怕?"他问。
"怕什么?"
"怕我翻脸。"慕容南的语气淡淡的,但眼神不淡。
秦诗看着他,笑了一下:"你不会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你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盟友。"秦诗的声音平静,"长公主倒了,但她留下来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。朝堂上那些人,有一半是墙头草,有一半是暗鬼。你一个人扛不住。"
慕容南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说得对。"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"秦诗,父皇那天跟我说了句话——'没有永远的赢家'。我一直觉得这话是说给我听的,但现在想想,可能也是说给你听的。"
秦诗没接话。
慕容南没有回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秦诗一个人,她站在窗边,看着慕容南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还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,是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