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明殿。
陛下一个人坐在殿里,面前摊着几封密函。
福公公候在门槛外头,不敢进去。殿里只点了一盏孤烛,烛火把陛下的影子投在屏风上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陛下反复摩挲着密函里"离王"二字,指节发白。
长公主的供词里没提离王,慕容瑶的揭发里也没提离王。但密函里提到了——不止一次。长公主跟巫族长老的通信中,至少有三处暗指"北方那位",措辞暧昧,像是有所求又有所忌。
"福安。"
福公公赶紧推门进去,躬身候着。
"离王最近在做什么?"
"回陛下,离王自去岁返封地后一直闭门不出,对外称养病。暗探回报,府中近日多有北境商客出入,但尚无确凿证据表明有异动。"
"尚无确凿证据。"陛下重复了一遍,语气辨不出喜怒,"那就是有动静,只是还没抓到实锤。"
福公公垂着头,不敢接话。
陛下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换了个话题:"秦诗今天出城了?"
"是。秦长公主以探病为名出府,实际去了城西永福寺。"
"永福寺。"陛下的手指敲了敲扶手,"长公主当年跟巫族的人在那儿密谈过。她去那儿做什么?"
"这个……奴婢尚未查实。"
"查。"陛下的声音不重,但福公公的后背一下子就绷紧了,"秦家刚起来,别让他们飘了。秦茂和上任之后的一举一动,都要报上来。还有秦诗——她查到什么,查不到什么,朕都要知道。"
"是。"福公公躬身退步,脊背僵直,连衣袖拂过门槛的声响都小心翼翼。
——
秦府。
正厅里热闹得像过年。
秦茂和升了户部尚书的消息传开之后,上门道贺的人就没断过。秦家的远亲、旧交、漕运司的同僚,甚至几个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官员,都递了帖子来。
秦茂和站在厅中间应酬了一整天,笑得脸都僵了。他五十出头,身量不高,微微发福,一张圆脸上常年带着笑,看着像做买卖的,不像做官的。但他在漕运司坐了十几年,水面上的事没有他摆不平的——这份本事,户部尚书这把椅子未必坐得住。
"姐姐!"
秦湘从人群里挤出来,一头扑进秦诗怀里。她十五六岁,圆脸,眼睛大,长得跟秦诗有三分像,但性子完全不同——秦诗是闷葫芦,秦湘是炮仗,一点就着。
"爹升官了,以后咱们是不是就不受气了?"秦湘笑嘻嘻地说。
秦诗搂住她,脸上笑意温软,指尖却悄悄掐进掌心。
她的目光从厅里扫过——下人们有的喜笑颜开,有的低头不语,有的眼神闪烁。她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。有人高兴是因为主家得势了,自己的日子也好过;有人害怕是因为新贵最容易成为靶子,谁都不知道这阵风能刮多久。
"姐姐?你怎么了?"秦湘仰头看她。
"没事。"秦诗松开掌心,在秦湘头上拍了拍,"你去前厅帮爹招呼客人,我出去透口气。"
秦湘"哦"了一声,跑走了。
秦诗绕过影壁,走到后院的檐下。谢景已经等在那里了,背靠着廊柱,目光扫着府中廊柱间的阴影。
"热闹。"谢景说了一个字。
"太热闹了。"秦诗站到他旁边,压低声音,"我爹今天收了十七张拜帖,其中六张是以前连正眼都不瞧咱们秦家的人。"
谢景的眉头皱了一下:"这些人——"
"不是重点。"秦诗打断他,"重点是,今天下午有个人上门,我爹没见。"
"谁?"
"离王府的管事。送了一对玉如意来道贺,说是离王殿下的心意。"秦诗的声音很轻,"我爹让管家收了礼,把人打发走了。但他回书房之后坐了半个时辰才出来,脸色不好看。"
谢景沉默了一会儿:"离王这个时候来搭线……"
"对,这时候。长公主刚倒,朝堂上空出来一大片。离王在封地待了好几年,一直没动静,现在突然来接触新任户部尚书——他要么是想拉拢,要么是在试探。"
"你觉得是哪个?"
"不好说。但不管哪个,都说明离王不是真的在'养病'。"秦诗转过头看着谢景,灯火映在她眼底,明灭不定,"我爹这个户部尚书,不好当。一边是陛下盯着,一边是离王来招手——往哪边走都是坑。"
谢景伸出手,扶住她的肩,掌心微烫。
"不好当也得当。"他的声音低而稳,"你爹不是糊涂人,离王的人他不会沾。但他的处境——确实悬。"
秦诗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两人并肩立在檐下,背后是满府的灯火与喧笑,面前是沉沉的夜色。灯影落在他们身上,一明一暗,荣光如锦缎裹着锋刃,温柔里全是无声的战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