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府的家宴设在正厅东侧的小花厅,不大,一张圆桌,坐的都是自家人。
秦茂和坐主位,左边是秦诗,右边是赵姨娘。秦湘挨着赵姨娘坐,对面是秦脂——秦诗的堂妹,秦茂和二弟家的闺女,今年十八,嘴上没把门,脾气比脑子快。
菜上了三道,赵姨娘亲手端了碗燕窝汤过来。
"诗丫头,这些日子你操劳得厉害,姨娘给你炖的,趁热喝。"
她笑得满脸堆花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秦诗接过碗,指尖微微一顿,面上还是笑着的:"多谢姨娘费心。"
赵姨娘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,又转身去给秦茂和布菜。秦诗低头喝了一口汤,甜得发腻——跟赵姨娘这个人一样,甜得过头,腻得人反胃。
赵姨娘是秦茂和的妾室,进府十来年了,生了个儿子,今年九岁。以前秦家没发迹的时候,她还敢在府里摆摆谱,现在秦诗封了长公主,秦茂和升了户部尚书,她那点底气就全变成了殷勤。一碗燕窝汤端过来,喝也不是,不喝也不是。喝了就是给她脸,以后她拿这脸去做文章;不喝就是打她的脸,回头在秦茂和跟前吹枕边风。
秦诗喝了。
然后放下碗,笑了笑:"姨娘的手艺比厨子强。"
赵姨娘脸上的笑更深了,正要再说两句,秦茂和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。
"啪"的一声,满桌人都吓了一跳。
赵姨娘的手缩了回去,秦湘嘴里的肉差点噎着,秦脂举着筷子愣在半空。
"吃饭就吃饭,哪来那么多废话。"秦茂和的声音不高,但沉着脸,眼神从赵姨娘扫到秦湘,又扫到秦脂,"我秦家是靠裙带关系上来的不假,但用不着在自家人面前演这套。谁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,趁早给我搬出正院去。"
赵姨娘低下头,不敢吭声。秦湘也老实了,扒拉着碗里的饭,眼珠子都不敢乱转。
花厅里一下子安静了,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响。
秦诗端着碗没说话。她知道秦茂和这番话不全是说给赵姨娘听的——也是在敲打她。秦家靠她起家,这是事实,但秦茂和不想让所有人都觉得秦家离了秦诗就不行。当爹的,总得有点当爹的体面。
又吃了几道菜,秦湘终于憋不住了。她放下筷子,凑过来小声问:"姐,北宁那边那个长公主,是不是要问斩了?我听外头人说的,说她谋逆,秋后就要——"
"吃饭。"秦诗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。
秦湘吐了吐舌头:"我就是好奇嘛,她那么大的官儿,说倒就倒了——"
"外头的话少听,更少传。"秦诗放下勺子,看了她一眼,语气不重,但秦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乖乖点了点头。
长公主的案子牵扯到离王、巫族、映月夫人,每一条线都可能牵出更大的东西。秦湘这丫头懂什么?拿这事儿当闲话说,不是找死?
——
宴散之后,秦诗没有回自己的院子,去了后院的小厅。
楼千机已经在里头等着了。
他三十出头,身量瘦长,面相普通,往人堆里一扔就找不着的那种。他是秦诗三年前收拢的隐卫首领,手底下养着十几号人,专门替她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平日里从不在府中露面,今夜是秦诗让他来的。
秦脂比他晚到一步,推门进来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脸色不太好看。
"怎么了?"秦诗问。
"还能怎么了。"秦脂翻了个白眼,"赵姨娘那副嘴脸,看得我饭都吃不下去。你在外面拿命换来的东西,她一碗燕窝汤就想贴上来沾光——还有今儿那个离王府的管事,送玉如意那个,爹虽然没见,但收了礼不是?这种东西收了就是话柄,回头陛下知道了——"
"这些事我心里有数。"
"你心里有数,可你累不累啊?"秦脂的声音拔高了,"两头都要顾,两头都得罪不起,替陛下卖命还不够,离王还要来招手——凭什么啊?"
"住嘴。"秦诗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秦脂抿了嘴,不说话了,但眼眶红了一圈。
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秦诗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,疲惫从眉梢漫上来,但她很快又睁开了眼,脊背挺得笔直。
"皇帝的旨意不能违,离王的人不能沾,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情况。两头都是坑,哪边都不能踩。"
楼千机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道:"棋子亦可择势而动。"
秦诗抬眼看他。
"您现在是平康长公主,不是普通的棋子。"楼千机的目光沉稳,"棋子走到哪个位置,是下棋人说了算。但怎么走、走多快、走到最后站在谁那边——这些,棋子自己也能选。"
秦诗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没有说话,眸光幽深。
秦脂看了她一会儿,叹了口气,声音也软了下来:"我就是心疼你。"
秦诗没回头,只是轻轻"嗯"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