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府的家宴设在三天后。
秦诗和谢景到的时候,曹家的正厅已经坐了不少人。曹老夫人坐在上首,七十来岁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头还行,见了秦诗就笑:"诗丫头来了,快坐。"
徐夫人——曹府当家主母,曹红玉的嫂子——在一旁张罗茶点。她三十出头,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,举止周全。秦诗跟她寒暄了几句,目光忽然落在她的小腹上——徐夫人的手不自觉地搭在上面,动作很轻,像是护着什么。
这是有了。
秦诗没点破,只是笑了笑,转开目光。但她注意到曹老夫人的笑容里有一丝忧虑——儿媳妇有孕本是喜事,可这个节骨眼上,曹家正忙着曹红玉的亲事,又添一张嘴,操心的事只会更多。
"轩儿呢?"曹老夫人忽然问了一句。
徐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:"在旧院呢,跟平时一样。"
曹老夫人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
秦诗的眼神动了一下。曹轩——曹府嫡孙,徐夫人丈夫与前妻所生的儿子,今年十六。他的生母三年前病逝了,从那以后,曹轩就搬去了他母亲生前住的旧院,一个人待着,不怎么跟人说话,也不怎么吃饭,整个人瘦得跟鬼似的。
"我去看看他。"秦诗站起来。
徐夫人想拦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曹老夫人点了点头:"去吧,你懂医,看看他身子有没有伤着。"
——
旧院在曹府最东北角,偏得很,一路上越走越安静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一阵秋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。院子不大,一棵老桂花树占了半边天,枝头光秃秃的,花早落完了。树下坐着一个少年——曹轩,枯坐在门槛上,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棵空枝发呆。
他瘦得厉害,颧骨凸出来了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头发随便束着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。
秦诗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"轩弟。"
曹轩没反应,眼珠子都没动一下。
"你在这儿坐了多久了?"
还是没反应。
秦诗没有急,就在他旁边坐下了。秋风又刮过来,桂影在地上晃来晃去,清寒得很。
坐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秦诗才开口。
"你娘已经走了三年了。"
曹轩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"她的魂魄已经安了,不会回来了。"秦诗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"你在这儿等,等不到的。"
曹轩的嘴唇颤了一下,嗓子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:"不……"
"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个。"秦诗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,"可你想想,她若真的能回来,看到你这副样子,她是心疼还是难过?"
曹轩的眼眶红了。
"她若归来,你不在,你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,她才真正失落。"秦诗的声音柔了下来,"你是她留下的最要紧的东西。你好好活着,她才没白来这世上一趟。"
曹轩的嘴唇抖了几下,空洞的眼中终于裂开一道缝,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。他没有出声,只是肩膀一抖一抖地哭,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断了。
秦诗没有再说话,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——
从旧院出来的时候,秦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谢景站在她身后,没打扰。
"他的情况不对。"秦诗的声音很低,"不是普通的丧母之痛。三年了,这个程度的执念已经超出了常理。"
谢景皱了一下眉:"你是说……"
"魂魄既已轮回,执念不该这么深。"秦诗的手无意识地伸进袖口,摸到了一枚引魂玉珏的残片——这是当初查巫族案子时搜出来的东西,她留着没交上去。巫族的引魂术能把死者残留的气息锁在某个物件或某个地方,让活人隐约感应到,似有若无,吊着不放,"我怀疑有人在旧院动了手脚,把他母亲的一丝气息留了下来,吊着他的执念不放。"
谢景的神色沉了下去:"巫族的人?"
"不好说。但如果是巫族的手法,那曹家就不只是被牵连这么简单——有人故意在曹轩身上做局,三年前就开始了。"
她把残片攥紧了,眉间的郁色更深。三年前——那时候长公主还如日中天,巫族还在替她办事。如果曹轩身上的局是从三年前开始的,那它跟长公主的案子之间,会不会有什么关联?
谢景伸出手,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。
"回去再查。"他的声音低而稳,"别在这儿站太久,起风了。"
秦诗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望了一眼旧院的方向。秋阳虽明,照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,却像蒙了一层雾。
她转过身,跟着谢景往外走,脚步沉了几分。
